灵城。
下了飞机,我拖着行李箱,坐上地铁。期间贝港发来酒店定位,催促我下了飞机直接过来。
车厢微晃,屏幕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十几秒后,我才猛然抬头,去看对面车厢门顶部的路线图,意识到自己坐反了方向。
“下一站,灵城市第……”
广播声逐渐远去,我决定及时止损,就在这站下车。耳边,各种声音混合,嘈杂至极。我皱了皱眉,攥紧了衣角。
阔别多年,灵城仿佛丝毫未变,沉静、温柔。包容着或逃离、或回归、或留守的人们。
我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缓慢地走,直到一阵金桂的香气扑入鼻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阴久贤。”
我克制住不去寻那声音的主人,于是我抬脚,继续前行。
“阴久贤。”
那声音阴魂不散,我停下,立在原地,绷紧神经。
“阴久贤,不是说,等我回来吗?”
对不起。
我在心底道歉,控制着自己去摸外套口袋的透明小盒,抓了好几次,它却调皮地与我玩闹,从指间溜走。
皮肤传来无比真实的感受,仿佛那个人正探进我衣兜,握住我的手,动作温柔,带着爱惜的情绪,暖流自他掌心流至我全身,驱散了骨血里的寒意。
我终于侧过头,然而,转瞬间,一切消失。
胃里发沉,我抬手掐上喉咙,轻吐一口气。
眼神聚焦,不远处,几个鎏金大字闯入我的视线。
灵城市第八中学。
初中部。
十月中旬,高中部的运动会第一天,学校放了我们半天假,允许我们去凑热闹。
我不想去,只想在教室里刷习题。
我的发小之一,贝港,小学的时候就喜欢黏着隔壁小区、大我们两岁的越予姐,总想方设法凑到人家面前。
越予姐就在高中部念高一,贝港时常横穿整个初中部,穿着异常显眼的绿色校服,投入高中部或蓝或红的人海里。
然而“社交小达人”也有挫败的时候,无论贝港怎么献殷勤,越予姐对他一直都是淡淡的,不特殊不排斥。
今天一如既往,贝港说越予姐接了他们后勤部的活儿,要搬水,他得去帮忙。
我瞥一眼贝港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身材,顾着情分,欲言又止。
然而有个人口无遮拦、心直口快:“别帮上倒忙了。”
这人叫薄晋,我的另外一位发小,当然,我是被迫承认的。因为我和贝港在娘胎里就认识了,而薄晋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时才搬到我家楼下的。除此之外,我和他极为不对付。
模糊的记忆里,那一天,我独自下楼,路过201门口,见到有搬家公司的员工进进出出。一个开朗热情的阿姨左手牵着一个男孩、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正和楼上楼下因好奇聚过来的邻居畅聊。
我不小心和男孩对视上。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用一种带着戒备和打量的眼神盯着我,让我的心里泛起古怪的不适感,感到害怕。
不过,这不足以让我讨厌薄晋,真正的原因是第二次见面。
那天,爸爸留在家中,妈妈找了个借口,带我去外面逛街。她给我买了很贵的巧克力,又带着我,去了女装区挑衣服。
妈妈在换衣间试衣服,我站在店门口,看见几个小男孩围在不远处的弹珠机边,兴奋地叫嚷。
“哗啦啦”,出珠口又吐出几颗珠子,接球盒几乎满掉。坐在凳子上的红衣服男孩把T恤下摆当兜,数“兜”里有多少珠子,可能是为了合理分配。旁边的男孩们兴奋得抖着腿,但红衣男孩数得太过细致,他们便失去了耐心。一个矮点的男孩等不及了,直接上手去抢。其他男孩不甘示弱,跟着抢了起来。
红衣男孩十分生气,猛地站起身,撒开手,衣摆落下,“兜”消失。弹珠四散奔逃,落在地上弹起、落下,滚远,某一个在我抬脚时命中我的脚底板。
我不出意外地摔了,屁股发麻,眼眶发红,好一阵才爬起来。
怒气上涌,我忍痛,越过地上趴着找珠子的人,直冲罪魁祸首,狠狠推了他一把。
对方没反应过来,慌忙稳住身形,好像对我的行为感受一万分的莫名其妙。他站定,却没还手。
我被他的表情惹怒,再次狠狠推了他一把,这一下用了我所有力气,终于把他推倒在地。
我心想,正好也让你尝一尝屁股痛击地面的感觉!
“你干什么!”对方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拳头,又松开,两步跑到我面前,停下,狠狠地推了回来。
我没想到他会还手,一个踉跄,身体不稳,最后还是摔倒在地。
同一个地方两次受苦,我再也忍耐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引起了店内大人们的注意,模糊间妈妈蹲下身把我抱住、安慰,这让我哭得更加肆无忌惮,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流干。
店里冲出来一个阿姨,有些熟悉,她很快了解事情经过,斥责了红衣男孩,揍他的屁股,让他给我道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孩叫薄晋,就是201那位。那个阿姨叫薄爽,是薄晋的妈妈,开了一家女装店,那天妈妈是特意去光临的。
回家后,四舅舅和表哥走了。妈妈向我弄清原委,却特地带着水果和我登门,说薄阿姨是个好人,还说要维护邻里关系。
我不懂,但是听话。
妈妈和薄阿姨聊天,小妹妹在另一个卧室睡觉,我被迫和薄晋在他的房间独处。
十分钟后,我们俩因为奥特曼和假面骑士谁更好看而发生争吵,他捏我的脸,我打他,最后不欢而散。
贝港跟着爸妈旅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薄晋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惜贝港是个叛徒,他也站假面骑士,但是他给我带了我最想要的正版泰罗奥特曼玩具,我立刻就原谅了他。
此后,在贝港的调节下,我和薄晋勉强共存,贝港说我们是发小时,我没有否认。
“你讨厌死了!”贝港用做作的声音故意恶心薄晋,然后用拳头猛锤薄晋肩膀,扭捏着跑出教室。
我和薄晋站在教室门口,探出头去,这人转过头做了个鬼脸,才以正常形态飞奔而去。
我收回前倾的身体,几乎和薄晋同时,对上视线那一瞬,我们都飞快别过头。
和讨厌的人默契十足就是这样令人烦闷的体验。
教室没有别人,我回到座位上写数学习题。无奈有个人坐在了我前面的位置上,肆无忌惮地翻弄我的文具袋。
“你干什么?”我按住薄晋的手,抬头看他,并不想吵架,所以心里祈求他不要作妖。
薄晋顿了一下,抽出手,然后把我的手拨开,在文具袋里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想要的,质问我:“我送你那支钢笔呢?”
那是薄晋送我的生日礼物,代表我们暂时握手言和、和平相处。
一瞬间,我有点心虚,没敢抬头。年振羽向我借,我实在不好开口拒绝。况且这也是在帮薄晋缓和和年振羽的关系,少被叫几次家长,顿时就硬气了几分:“年振羽要,我借给他了。”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明黄色的校服布料随着薄晋的呼吸而快速起伏,他似乎在生气,我不怵他,继续加码,期待薄晋发现我一番苦心那天会多么地悔恨和崇拜我:“你今早给我的橙子,他要,我也给了。”
薄晋果然被惹怒,一定在恶狠狠瞪我:“阴久贤,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了。”
我耸耸肩,心里偷笑,面无表情:“随你。”然后拿起笔,继续做我的习题。
大概过了一分钟,因为离得近,我听见对面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很轻,像是在极力压抑,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眼睛。
我条件反射握紧了笔,又很快松开。
这是我、薄晋还有贝港的一个暗号。
几年前,薄晋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眼部疲劳的时候,可以把冰凉的手指盖在眼睛上达到缓解的目的。
这自然收效甚微,后来有一天我和薄晋吵架,没吵过,把自己吵得很憋闷。薄晋和贝港跑来安慰我,一人捂住我的一只眼睛,让我猜左边是谁右边是谁。
我一人给了一拳,最后三个人哈哈大笑和好了。
从此以后,捂住对方的眼睛,成为想要休战或者和好的信号。
我的心底涌上几份愧疚,放下笔,刚要抬头,薄晋倏地收回手,然后压上我的后脑勺,把我的头按在了桌上。
额头重重磕在书上,痛得我“啊”了一声。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准备好待会儿和他痛快打一架,结果薄晋反应极快,我揉着额头起身时,他已经推门而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秋风微凉,从窗外灌入,教室的门“砰”地关上了。我觉得有些冷,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我没有追上去,把此仇暂时搁置,拿起黄色的校服外套穿上,拉好拉链,继续做我的题目。
这天之后,我们果然又陷入了冷战。
我的妈妈和爸爸都是高中老师。妈妈就职于私立高中,带高三,离家很远,所以每天早上都是急匆匆出门。爸爸就在八中教书,两站地铁,很近,教高二,但作为班主任,他总是会赶在在学生到教室之前抵达,所以也走得早。
小学时,我念的学校就在小区旁边,每天和贝港步行上学。一开始爸妈很愧疚不能给我做早餐,但发现我和贝港两人在早餐店吃得津津有味,放心了。后来薄阿姨一家三口搬来,两人行变成三人行。
四年级时,暑假发生了一些事,开学后我开始赖床,不再喜欢出门吃饭。爸爸妈妈会给我提前一天买好三明治,方便我早上起来自己热着吃。
我偶尔吃偶尔不吃,贝港和薄晋迁就我,往往捧着早餐敲我家的门,一定要盯着我吃掉三明治。后来我烦了,对着他们俩大发脾气,三四天没有和他们说话。
道歉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早上打开门是贝港的笑脸,以及一个散发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大袋子,移开后是薄晋落下汗珠的侧脸。
他们以为我是不想吃三明治,所以一大早去早餐店,给我买来各种种类的早餐。
根本不是这样啊。
我低着头,鼻子发酸,克制住声线,说:“对不起。”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三个站在校门口发早餐,我一张脸堪比死人,在或探究或好奇或惊喜或古怪的视线中,硬着头皮重复“学校请大家吃早餐”的谎言。
我们又变成了早餐店三人行。
上了初中后,赖床的人员加入了贝港。于是事情演变成坚持早睡早起且晨跑的薄晋,兼职代买小哥,一大早挨个敲我和贝港家的门,拎着两份早餐等我们吃完一起上学。
当然,我和薄晋仍旧不和谐。贝港好养活啥都吃,我被妈妈惯坏了,忌口非常多且随情绪变化。
一开始薄晋并没有发觉,但我偶尔对着他买的早饭发呆,吃得特别慢,且眼神飘忽,几次下来,他谴责我:“浪费。”
我不好说什么,但在他第二次吐出这两个字时,把包子塞进了他嘴里,用行动让他闭嘴。后来每次他买的不合我心意,我就塞他嘴里,薄晋默认了我的行为,且明白了我的意思。
有时我想,为什么我和贝港没有这种默契?
但是冷战这几天,薄晋却故意使坏。第一天,他给我带的是豆浆而非牛奶,第二天煎饺不是虾仁三鲜馅的,今天早上没有粉丝豆腐包。
我把袋子里的两个包子各咬了一口,发现居然都是牛肉包,然后拿出一个塞进薄晋嘴巴里,另一个塞进他手里,空着肚子在贝港的喊声里大步、快速离开。
坐地铁时我故意坐得很远,进了学校低头猛走,直到进教室都没回头。
年振羽正在吃三明治,看见我黑着张脸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早读后饿得前胸贴后背,校园超市离得太远,我打算挨到中午,把这笔账记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