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醒来,晏宁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胸口那颗种子的位置。它在。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过去五次循环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次,她什么都没做,死了。第二次,她试图带母亲走,死了。第三次,她救了王磊,死了。第四次,她找到了母亲的日记,死了。第五次,她试探陈默,死了。五次死亡,五次醒来。每一次,她都离真相更近一点。每一次,她都离某些人更近一点。但每一次,她都在第七天死去。
她睁开眼睛,侧过身,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第六次。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这一次,她不做大事。不做那些会被系统标记的事。她只做几件小事。她要把所有能救的人都救一遍。王磊已经救了。还有林晓,还有赵一鸣,还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救的人。
她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点。她刷牙,洗脸,涂日霜。动作很快。走出浴室,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金属盒子。打开,苏芮的纸条还在。“妈妈爱你。”她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拿起那颗星星,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她盯着它,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热。她把它放进口袋,背上背包,走出卧室。
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出去一下,可能晚点回来。”
母亲的手顿了顿。“去哪儿?”
“办点事。”
母亲没问什么事,只是点点头。“早点回来。”
“嗯。”
晏宁松开手,走到门口,换上鞋。打开门,阳光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先去城北。林晓住的地方。那个B级公寓,她去过一次。王磊被优化之后,她去找过林晓。后来林晓去了城西,生了王念。但现在,王磊还活着,林晓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要告诉她。
她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六楼,左边那间。她爬上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裙,头发有点乱,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看着晏宁,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晏宁。王磊的同事。”
林晓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进来吧。”
屋里很小,但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本孕妇手册。墙上挂着结婚照,王磊和林晓,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坐。”林晓指了指沙发。她在对面坐下,看着晏宁。“王磊怎么了?”
“他没怎么。”晏宁说,“是我有事找你。”
林晓愣了一下。“什么事?”
晏宁看着她。“你最近有没有劝王磊别查那些东西?”
林晓的脸色变了。“他……他跟你说了?”
晏宁摇头。“没有。但我看到他在查。那些东西很危险。”
林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劝过他。很多次。他不听。”她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如果他不查,以后孩子问起来,他怎么回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他眼睁睁看着别人消失,什么都没做?”
晏宁看着她。这些话,她听过。在上一次循环里,林晓对她说过。但那时王磊已经死了。现在他还活着。
“他会听的。”晏宁说,“你多劝劝他。”
林晓摇头。“他不会听。他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晏宁沉默了几秒。“那你就告诉他,你害怕。告诉他,你怕失去他。告诉他,孩子需要爸爸。”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下来。“我试过。他说,他会小心的。”
晏宁握住她的手。“再试一次。”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我再试一次。”
晏宁站起来。“谢谢你。”
林晓也站起来。“你是……王磊的朋友?”
晏宁点头。“是。”
林晓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他?”
晏宁想了想。“因为他是好人。”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小的笑,但很暖。“他是好人。”她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晏宁走到门口。“林晓。”
“嗯?”
“如果有一天,王磊出了什么事,你来找我。”
林晓愣住了。“什么事?”
晏宁看着她。“没什么。就是……万一。”
林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晏宁打开门,走出去。站在楼道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冲她笑了笑,然后关上门。
晏宁转身,下楼。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凉的,硬的。她握紧它。王磊会听吗?不知道。但她试过了。
她先去城西公园。赵一鸣还没被普罗米修斯抓走。他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桌上放着仙人掌,说是女儿送的。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住,但知道他周末会去城西公园。他跟她说过,他喜欢那里的安静。
她走到东门,沿着步道往里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附近,她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她走过去。“赵一鸣?”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
“晏宁。伊甸科技,22楼。我们同事。”
赵一鸣看着她,点点头。“哦,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晏宁在他旁边坐下。“来找你。”
赵一鸣愣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晏宁看着他。“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白色的房间,很多孩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赵一鸣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怎么知道?”
晏宁没回答。“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是。”
“别查了。”
“为什么?”
“不安全。”
赵一鸣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晏宁看着他。“一个想帮你的人。”
赵一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我查到了自己的档案。我的入职时间是三年前,但我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之前的三年,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
晏宁看着他。“你是真的。”
赵一鸣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晏宁没回答。“你听我说。过几天,会有人来找你。他们穿着黑色衣服,没有标识。他们会把你带走,关在一个地方。别跟他们走。”
赵一鸣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晏宁说,“你信我吗?”
赵一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我信。”
晏宁站起来。“记住,别跟任何人走。等我来找你。”
她转身,往公园外走。走了几步,赵一鸣在身后喊:“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梦?”
她没回头。“因为我也做过。”
她走出公园。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它热了一下。很轻,很短。她握紧它。然后往城西郊外走。
她要去歪脖子树。给母亲留一封信。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河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坐在树下,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这是她上次循环从老房子里找到的,母亲年轻时用过的笔记本,还剩几页空白。
她想了想,写:
“妈,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暂时回不来了。别担心,我没事。我只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毛衣我收到了,很暖。饺子我也吃了,很好吃。您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不是一个人。抬头看星星。我会回来的。您的女儿,宁宁。”
她把信折好,塞进树洞里。然后用石头堵住洞口。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棵树。歪着脖子,弯向河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她留下了一封信。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棵树。树洞里,那封信在。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来。但她希望,有一天,她能看见。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王磊在工位上敲代码。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
他抬起头,笑了笑。“早。”
她压低声音。“林晓昨天找你了吗?”
王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让她找你的。”
王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哭了。”他轻声说,“她说她害怕。怕我出事。”
晏宁看着他。“那你呢?还查吗?”
王磊低下头,盯着键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不查了。”他说,“至少,这段时间不查了。”
晏宁看着他。“真的?”
王磊点头。“真的。我不想让她担心。”
晏宁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她收到一条加密消息。王磊发的。“你昨天跟林晓说了什么?她今天早上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不在了。哭得很厉害。”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回复:“没说什么。就是让她多关心你。”
王磊回复:“谢谢你。”
她回复:“不用谢。”
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晓做了梦。梦见王磊不在了。是巧合?还是她的潜意识也记住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人,能感觉到。
晚上,她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
“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会怎么办?”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很久。“不会的。”她轻声说。
“万一呢?”
母亲放下毛衣,抱住她。“不会有万一。”她抱得很紧,“你哪儿都不许去。”
晏宁把脸埋在母亲肩上。“我只是随便问问。”
母亲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宁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晏宁摇头。“没有。”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那就好。有事要跟妈妈说。”
“嗯。”
母亲拿起毛衣,继续织。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晏宁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她想起那封信,在歪脖子树的树洞里。也许有一天,母亲会看见。也许不会。但她留了。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七次问诊?”
“对。”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系统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晏宁没说话。
“标记为‘高危个体’。”他看着她,“建议立即优化。”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陈医生。”
“嗯?”
她回头,看着他。“您相信时间会重复吗?”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很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您说什么?”
晏宁盯着他的眼睛。“没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晏宁?跟我们走。”
她没有挣扎。跟着他们往前走。电梯下行。B1,B2,B3。门打开。走廊,门,优化室。那张床,白色的,像手术台。她躺上去。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头顶是穹顶,很高,很暗。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光。刺眼的白光。疼痛。她咬紧牙关。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黑暗。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往下坠。
光吞没了一切。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晏宁睁开眼睛。第七次。
她坐起来,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还在。她握紧它。“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她拿起终端,打开加密通道。有一条消息。王磊发的。时间是周一晚上。“对不起,我还是没忍住。我又查了。我发现了一个东西。系统里有一个隐藏模块,专门用来处理‘异常人员’。我找到了那个模块的源代码。”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回复:“你不是说不查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王磊?”
还是没有回复。她把终端放下,闭上眼睛。他还是查了。她告诉过他,林晓劝过他,他还是查了。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爸说,人要善良。我妈说,人要知足。我一直听他们的话。”但他没有听。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她睁开眼睛,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很刺眼。她看着窗外,核心区的天际线,楼群,车流,人流。什么都没变。但王磊,还是走上了那条路。她救不了他。
她转身,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不高兴。”
母亲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有一个人,我救不了他。”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有些人,你救不了。但你可以记得他。”
晏宁闭上眼睛。母亲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松开手,坐到餐桌前。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宁宁。”
“嗯?”
“那个人,是谁?”
晏宁抬起头。“一个同事。很好的一个人。”
母亲点点头。“他会记得你的。”
晏宁看着她。“您怎么知道?”
母亲笑了笑。“因为你记得他。”
晏宁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进水槽。然后走到门口,换上鞋。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城西。”
母亲点点头。“早点回来。”
“嗯。”
她打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她往城西走,走过核心区,走过工业区边缘,走到那片荒地。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她走过去,坐在树下。河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小小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救不了所有人。”她轻声说。
星星没有反应。她把它握紧,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想起王磊的消息:“我发现了一个东西。”他发现了什么?那个隐藏模块?他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死。因为他的选择。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树洞前,掏出那块石头。那封信还在。她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用石头堵住。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棵树。歪着脖子,弯向河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她知道,下次循环,她会再来。再下次,也会来。直到她找到办法。
她继续走。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王磊的工位空着。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桌上的仙人掌还在,叶片有点黄了。她伸手摸了摸,刺很软。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第一项:审核数据。第二项:项目总结会。第三项:——第三项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同事王磊已被调离。相关工作将由AI自动分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下午,她收到一条加密消息。王磊发的。时间是昨晚。“晏宁,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找到了那个模块的源代码。我把它藏在公司的服务器里,用你教我的那个程序加密了。密码是林晓的生日。你去找出来。它会告诉你,系统到底在做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麻木。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晏宁盯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回复:“好。”
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王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替我看着这个世界。”她会的。她一直在看。
晚上,晏宁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
“嗯?”
“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注定要走自己的路?”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几秒。“想过。”她轻声说,“你爸就是。”
晏宁愣了一下。“我爸?”
母亲点点头。“他走了自己的路。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后来我就不劝了。”
晏宁看着她。“您后悔吗?”
母亲想了想。“不后悔。他的路,他自己走。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抬起头,看着晏宁。“你也是。你的路,你自己走。”
晏宁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很亮,和星星一样。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七次问诊?”
“对。”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系统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晏宁没说话。
“标记为‘高危个体’。”他看着她,“建议立即优化。”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陈医生。”
“嗯?”
她回头,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系统也会错?”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想过。”
“为什么?”
他低下头。“因为我妈。”
晏宁看着他。“她怎么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她被优化了。十五年前。系统说她‘意识异常’。”他看着她,“但我妈很正常。她只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晏宁盯着他。“什么问题?”
陈默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关于苏芮。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信她吗?”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信。”
晏宁点点头。“那就够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晏宁?跟我们走。”
她没有挣扎。跟着他们往前走。电梯下行。B1,B2,B3。门打开。走廊,门,优化室。那张床,白色的,像手术台。她躺上去。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头顶是穹顶,很高,很暗。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光。刺眼的白光。疼痛。她咬紧牙关。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黑暗。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往下坠。
光吞没了一切。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晏宁睁开眼睛。第八次。
她坐起来,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还在。她握紧它。“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她拿起终端,打开加密通道。王磊的消息还在。“替我看着这个世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我会的。”
她把终端放下,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很刺眼。她看着窗外,核心区的天际线,楼群,车流,人流。什么都没变。但王磊不在了。他选择了自己的路。她尊重他。
她转身,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不高兴。”
母亲的手顿了顿。“又有人走了?”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嗯。”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有些人,你救不了。但你可以记得他。”
晏宁闭上眼睛。“我记得。”
母亲拍拍她的手。“那就够了。”
晏宁松开手,坐到餐桌前。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宁宁。”
“嗯?”
“你以后,会做很多事。会救很多人。也会有人,你救不了。”她顿了顿,“但你不要停下来。”
晏宁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很亮,和星星一样。“我不会停的。”她说。
母亲笑了笑。“那就好。”
晏宁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进水槽。然后走到门口,换上鞋。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城西。”
母亲点点头。“早点回来。”
“嗯。”
她打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她往城西走,走过核心区,走过工业区边缘,走到那片荒地。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她走过去,坐在树下。河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小小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王磊,我会替你看着这个世界的。”她轻声说。
星星热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心跳。她把它握紧,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想起王磊的声音。“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树洞前,掏出那块石头。那封信还在。她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用石头堵住。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棵树。歪着脖子,弯向河面。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她知道,下次循环,她会再来。再下次,也会来。直到她找到办法,救下所有人。
她继续走。阳光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很远,口袋里那颗星星一直很安静。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