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醒来,晏宁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昨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歪脖子树,老房子,阁楼,日记。母亲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从今天起,她是我女儿。”她闭上眼睛,把那行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侧过身,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第六次。不对。她愣了一下,重新看屏幕。周六,早上6:03。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循环次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次循环,她什么都没做,死了。第二次,她试图带母亲走,死了。第三次,她救了王磊,死了。第四次,她找到了母亲的日记,死了。那是四次。现在是第五次醒来。她伸出手,数了数手指。一,二,三,四,五。对,第五次。
她把终端放下,把手放在胸口。那颗种子还在。很安静。她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睛很亮。她刷牙,洗脸,涂日霜。动作很快。
走出浴室,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金属盒子。打开,苏芮的纸条还在。“妈妈爱你。”她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拿起那颗星星,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她盯着它,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热。和上次一样。她把星星放进口袋,背上背包,走出卧室。
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出去一下。”
母亲的手顿了顿。“又去城西?”
“不是。去医疗中心。”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不是下周二才复诊吗?”
晏宁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想去看一个人。”
母亲没问是谁,只是看着她。“早点回来。”
“嗯。”
晏宁松开手,走到门口,换上鞋。打开门,阳光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伊甸医疗中心,八楼。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晏宁站在3诊室门口,看着门旁边的电子屏。“医生:陈默;患者:暂无;状态:空闲。”她按了门铃。
“请进。”
她推开门。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皱眉。“晏女士?您的预约是下周二。”
“我知道。”晏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有点事想请教您。”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晏宁没回答。她看着他。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第一次循环,在第二次,在第三次,在第四次。每一次都一样。礼貌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但有一次不一样。有一次,他帮她改数据。有一次,他说“不想再看见有人消失”。有一次,他说“因为我妈”。那些事还没发生。在这个循环里,他还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
“您最近睡得好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
“睡眠。您最近睡得好吗?”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困惑。“还好。”
“做梦吗?”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晏女士,您今天来,是为了问我的睡眠情况?”
晏宁点点头。“算是。”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您是患者,我是医生。您不应该问我这些问题。”
“为什么?”
“因为不合规矩。”
晏宁看着他。“您在乎规矩吗?”
陈默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恢复平静。“您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吧。下周二准时来复诊。”
晏宁站起来。“好。下周二见。”
她走到门口。“晏女士。”陈默忽然开口。她回头。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您……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问诊,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想知道的答案。
“有。”她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梦?”
晏宁看着他。“白色的房间。很多孩子。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
陈默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很快。但晏宁看见了。她的心跳加快。“您也做过?”她问。
陈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下周二,准时来。”他轻声说。
晏宁盯着他。他的手指还在桌上,微微蜷着,像在克制什么。“好。”她说。
她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电子屏上,还是那行字。“医生:陈默;患者:暂无;状态:空闲。”
她转身,往电梯走。手指敲的那一下。很短,很快,但她看见了。和之前帮她改数据时一模一样。他的潜意识记得。她不确认。但他记得。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晏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凉的,硬的。她握紧它。
“你也在听吗?”她轻声问。星星没有反应。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母亲不在。茶几上有一张便条:“宁宁,妈妈加班,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走进卧室,坐在床上。拿出那颗星星,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很久。陈默的手指敲了一下。他记得。他不确认,但他记得。
她想起他说的话。“因为我妈。”十五年前,赵琳被优化。因为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因为她认识苏芮。因为她知道普罗米修斯计划。陈默一直记得。在每一次循环里,他都记得。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想起第一次循环,陈默帮她改数据。第二次,他说“注意休息”。第三次,他说“信”。第四次,他说“因为我妈”。每一次,他都在靠近。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记得。也许有一天,他会醒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母亲今天晒过。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王磊在工位上敲代码。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
他抬起头,笑了笑。“早。”
她压低声音。“那个程序,还好用吗?”
王磊点点头。“好用。系统里的痕迹都清掉了。”
“那就好。”
王磊看着她。“你最近老往医疗中心跑,怎么了?”
晏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磊笑了笑。“我查的。你的出行记录。”他压低声音,“放心,我用你教我的那个程序查的。系统不知道。”
晏宁看着他。“你查我干什么?”
王磊收起笑容。“担心你。”他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晏宁没说话。王磊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和医疗中心有关的?”
晏宁想了想。“算是。”
“查什么?”
晏宁看着他。“陈默。”
王磊愣了一下。“那个医生?”
“对。”
王磊沉默了几秒。“他怎么了?”
晏宁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可能也在查什么。”
王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我帮你查查。”
晏宁看着他。“小心点。”
王磊笑了笑。“放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晏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圆圆的,微胖,走路有点外八字。她想起第一次循环,他死了。第二次,他死了。第三次,她救了他。第四次,他还活着。第五次,他还活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午,她收到一条加密消息。王磊发的。“陈默,78分,B ,入职五年。母亲赵琳,十五年前被优化。父亲陈志远,伊甸核心工程师。家庭关系:疏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志远。伊甸核心工程师。参与过普罗米修斯计划。赵琳,苏芮的朋友。十五年前被优化。陈默不信他父亲。他说过。在第三次循环里,他说过。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
王磊回复:“小心点。这个人,背景很复杂。”
她回复:“我知道。”
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陈默的父亲是伊甸的人。他母亲是苏芮的人。他夹在中间。他知道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找答案。和她一样。
晚上,晏宁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
“嗯?”
“您认识赵琳吗?”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晏宁看着她。“有人告诉我。”
母亲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得很慢,一针一针。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母亲轻声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很聪明。很勇敢。”她顿了顿,“她问了很多不该问的问题。”
晏宁看着她。“什么问题?”
母亲没回答。她放下毛衣,站起来。“我去做饭。”她走进厨房。
晏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在逃避。她知道。但她没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
“妈。”
“嗯?”
“您怕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怕什么?”
“怕我问那些问题。”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怕。”她轻声说,“怕你像她一样。”
晏宁看着她。“像谁?”
“像赵琳。像苏芮。”母亲的声音很轻,“怕你消失。”
晏宁走过去,抱住母亲。“我不会消失的。”
母亲抱紧她。“答应我。”
“我答应您。”
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窗外,天黑了。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七次问诊?”
“对。”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系统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晏宁没说话。
“标记为‘高危个体’。”他看着她,“建议立即优化。”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陈医生。”
“嗯?”
“您相信时间会重复吗?”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很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您说什么?”
晏宁盯着他的眼睛。“没什么。”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说:“下周二,准时来。”
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知道,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潜意识记得。她点点头。“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晏宁?跟我们走。”
她没有挣扎。跟着他们往前走。电梯下行。B1,B2,B3。门打开。走廊,门,优化室。那张床,白色的,像手术台。她躺上去。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头顶是穹顶,很高,很暗。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光。刺眼的白光。疼痛。她咬紧牙关。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黑暗。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往下坠。
光吞没了一切。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晏宁睁开眼睛。第六次。
她坐起来,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还在。她握紧它。“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很刺眼。她看着窗外,核心区的天际线,楼群,车流,人流。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潜意识记得。她不是一个人。
她转身,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母亲笑了笑。“又救了一个人?”
“不是。”晏宁说,“是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知道有一个人,也记得。”
母亲的手顿了顿。“谁?”
晏宁没回答。她只是抱着母亲,听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松开手,坐到餐桌前。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宁宁。”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事?”
晏宁抬起头。“什么事?”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晏宁放下筷子。“不会的。”
母亲笑了笑。“我知道。就是……担心。”
晏宁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担心。我哪儿都不去。”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晏宁看着她的头顶,几根白发,在阳光下很显眼。她想起日记里那句话:“从今天起,她是我女儿。”她握紧母亲的手。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吃饭。”她说。
“嗯。”
晏宁松开手,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喝粥。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王磊在工位上敲代码。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
他抬起头,笑了笑。“早。”
她压低声音。“陈默的事,查到了吗?”
王磊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父亲陈志远,是伊甸的核心工程师。当年普罗米修斯计划,他是主要参与者之一。”
晏宁心里一紧。“普罗米修斯计划?”
王磊点头。“对。就是那个计划。”他顿了顿,“我查到一些东西。陈志远当年和苏芮是同事。后来苏芮出事,他还在伊甸。而且……”他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赵琳被优化的时候,陈志远没有阻止。他什么都没做。”
晏宁沉默。陈默不信他父亲。他说过。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还有。”王磊说,“陈默的医疗记录里,有一段被屏蔽了。”
“什么记录?”
王磊摇头。“不知道。权限不够。但屏蔽时间是十五年前。和他母亲被优化同一年。”
晏宁盯着他。“能解开吗?”
王磊想了想。“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小心点。”
王磊笑了笑。“放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晏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十五年前。赵琳被优化。陈默的医疗记录被屏蔽。同一年。他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找答案。和她一样。
下午,她收到一条加密消息。王磊发的。“陈默的医疗记录,我解开了。十五年前,他被系统标记为‘潜在异常’。原因是——他听见了他母亲最后说的话。”
晏宁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回复:“什么话?”
王磊回复:“‘小默,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像妈妈一样,被系统盯上,你要帮她。’”
晏宁盯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她想起陈默说:“因为我妈。”想起他说:“我妈很正常。她只是问了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想起他说:“你信她吗?信。”他一直在等。等他母亲说的那个人。等了十五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她。但他的潜意识知道。所以他的手指会敲那三下。所以他会说“不想再看见有人消失”。所以他会帮她。
她回复:“谢谢。”
王磊回复:“你认识他母亲?”
她想了想,回复:“不认识。但我认识她女儿。”
王磊没再回复。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赵琳的声音,在陈默的记忆里。“小默,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像妈妈一样,被系统盯上,你要帮她。”那个人是她。等了十五年。他不确认,但他在等。
晚上,晏宁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
“嗯?”
“您认识赵琳吗?”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很久。“认识。”
“她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得很慢,一针一针。“很勇敢。”她轻声说,“她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什么事?”
母亲没回答。她放下毛衣,看着窗外。天黑了,看不见星星。但她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想知道真相。”母亲轻声说,“她想知道,系统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优化的人,去了哪里。那些被屏蔽的记忆,藏着什么。”
她顿了顿。“她找到了答案。然后,她就消失了。”
晏宁看着她。“您怕吗?”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怕。”她轻声说,“怕你也会消失。”
晏宁握住她的手。“我不会的。”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晏宁靠在她肩上,听着毛衣针碰撞的声音。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七次问诊?”
“对。”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系统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晏宁没说话。
“标记为‘高危个体’。”他看着她,“建议立即优化。”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陈医生。”
“嗯?”
她回头,看着他。“您母亲最后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困惑,不是惊讶。是更深的东西。像一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您说什么?”他轻声问。
晏宁看着他。“您记得。”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人。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晏宁?跟我们走。”
她没有挣扎。跟着他们往前走。电梯下行。B1,B2,B3。门打开。走廊,门,优化室。那张床,白色的,像手术台。她躺上去。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头顶是穹顶,很高,很暗。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光。刺眼的白光。疼痛。她咬紧牙关。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黑暗。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往下坠。
光吞没了一切。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晏宁睁开眼睛。第七次。
她坐起来,拿起终端。周六,早上6:03。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还在。她握紧它。“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很刺眼。她看着窗外,核心区的天际线,楼群,车流,人流。什么都没变。但陈默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她会再推开一点。再一点。直到他完全醒来。
她转身,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忙。“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母亲笑了笑。“又知道了一件事?”
“对。”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知道有人在等我。”
母亲的手顿了顿。“谁?”
晏宁没回答。她只是抱着母亲,听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松开手,坐到餐桌前。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宁宁。”
“嗯?”
“你最近总是说高兴。”
晏宁抬起头。“因为真的高兴。”
母亲笑了笑。“那就好。”
晏宁低头继续喝粥。阳光照在餐桌上,把小米粥镀成金色。她想起陈默的眼睛。那双很安静的眼睛。在第一次循环里,他说“可以告诉我”。在第二次循环里,他说“注意休息”。在第三次循环里,他说“信”。在第四次循环里,他说“因为我妈”。在第五次循环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在第六次循环里,他愣住了。
她放下筷子。“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医疗中心。”
母亲愣了一下。“不是下周二才复诊吗?”
“我知道。”晏宁站起来,“就是想去看一个人。”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早点回来。”
“嗯。”
晏宁走到门口,换上鞋。打开门,阳光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伊甸医疗中心,八楼。走廊里很安静。晏宁站在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她推开门。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皱眉。“晏女士?您的预约是下周二。”
“我知道。”晏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想请教您一件事。”
陈默看着她。“什么事?”
晏宁看着他。“您相信时间会重复吗?”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很快。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您说什么?”
晏宁盯着他的眼睛。“您听见过。在很久以前。”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您……”他开口,又停住。
晏宁站起来。“下周二,我再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晏女士。”陈默叫住她。她回头。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我……好像见过您。”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在哪儿?”
陈默低下头。“梦里。”他轻声说,“很多次。”
晏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三下。和之前帮她改数据时一样。
“那不是梦。”她轻声说。
她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电子屏上,还是那行字。“医生:陈默;患者:暂无;状态:空闲。”
她转身,往电梯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凉的,硬的。她握紧它。快了。他快醒了。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走廊尽头,3诊室的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看着他。电梯门关上了。
她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心脏跳得很快。他看见了。他不确认,但他看见了。下次循环,她会再推开一点。再一点。直到他完全醒来。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晏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但她知道,星星在那儿。一直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这一次,它热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心跳。她把它握紧。然后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