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问诊结束后,晏宁站在医疗中心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刺眼,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她眯着眼睛,把那栋白色建筑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八楼,第三扇窗。陈默坐在里面,正在写病历,或者在看下一个患者的档案。他不认识她。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A级患者,基因评分92,有轻微失眠和心悸,需要六次复诊。
她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不对。她为什么要回家?回家做什么?等母亲回来,等周二的第二次问诊,等第七次,等死,然后重新开始?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会死。她知道七天后的某个时刻,她会躺在那张床上,被白光吞没,然后在黑暗中漂浮,最后在周六早上6:03醒来。她知道自己还有七天。七天里,她能做什么?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先去生物园区。母亲在实验室。她想看看母亲。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那栋灰色小楼门口。刷了A级卡,系统显示:“访客-晏宁-被访者晏敏-需被访者确认。”她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来。她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禁屏幕,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她不想强行进去。上次循环她试过,结果是被AI警察带走。而且,她只是想在远处看一眼母亲。确认她还安全,确认她还在。
她走到生物园区旁边的路口,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栋楼的三楼。那扇窗亮着灯。母亲在里面。也许在整理样本,也许在写报告,也许在发呆。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
她看了看终端。下午五点半。母亲下班了。
她看着楼门口,等了一会儿。母亲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在赶时间。晏宁站在树下,看着她从面前走过。母亲没有看见她。
“妈。”她轻声说。
母亲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城西走。
去找老周。她知道老周平时在城西公园扫地。那个推着清洁车、穿着灰色工装的老人。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知道他会在公园待到天黑。
她走到城西公园时,已经快六点了。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落了,光线昏黄。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她走到东门,沿着步道往里走。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人推着清洁车从对面过来。
灰色工装,低着头。
她走过去。“老周?”
那个人抬起头。不是老周。是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瘦,眼睛小。他看着她,摇摇头:“不认识。”推着车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老周今天不在。也许明天在。也许后天在。也许他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找到。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
城西河边,这棵树还是那个样子,歪着脖子,弯向河面。上次循环,她在这里见到母亲。母亲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说:“宁宁,你长大了。”
她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河风吹过来,有点凉。她闭上眼睛,回想死亡前的每一秒。
优化室。那张床,很凉,很硬。那些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白光,刺眼的白光。然后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她咬紧牙关,心里一直在念:“你永远是自由的。”然后白光越来越亮,疼痛越来越剧烈。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她漂浮在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然后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光圈。她往下坠。醒来,周六早上6:03。
她睁开眼睛。河面波光粼粼,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苏芮的代码激活了。然后她死了。那代码去哪儿了?还在身体里吗?还是随着死亡消失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拱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还在。代码还在。那颗种子还在。
她坐在树下,把手放下来。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想起苏芮的纸条:“它会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醒过来。”上次循环,它醒了。在第七次问诊的VR模拟里,它醒了。然后她死了。所以,醒了也没用?还是说,她死得太快,它来不及保护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还在。也许下一次,它能做点什么。也许不能。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公园外走。
走到东门时,她看见一个人。推着清洁车,灰色工装。她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
是老周。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晏宁开口。
老周摇摇头:“不认识。”他推着车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不认识。和上次循环一样。他不记得她。所有帮助过她的人,都不记得她了。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母亲不在。茶几上有一张便条:“宁宁,妈妈加班,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上。拿出那颗星星,放在手心里。银色的,小小的,凉凉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到底有什么用?”她轻声问。
星星没有反应。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做了很多事。去生物园区看母亲,去城西公园找老周,去歪脖子树。什么都没改变。母亲不认识她,老周不认识她,代码还在但没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母亲今天晒过。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周二。第二次问诊。
她得去。和之前一样。
周二早上,八点五十分。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二次问诊?”
“对。”她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屏幕,念她的档案:“晏宁,28岁,A ,92分。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好。”
他点点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今天做常规检查。”
血压,心率,抽血。和之前一模一样。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标准,那么熟练。抽完血,他把试管放进分析仪,机器嗡嗡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心理评估,用问卷。”
和第一次一样。三十多道选择题。她一道一道答,选最“正常”的答案。点“提交”。结果出来:“评估结果正常。”
陈默看着屏幕,点点头。“下次复诊,两周后。”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晏女士。”陈默忽然开口。她回头。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注意休息。您的睡眠数据不太好。”
她点点头。“谢谢。”
她推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她回头看那扇门。和第一次一样。什么都没变。她转身,往电梯走。
周三,早上七点,晏宁出门。今天她没去公司,请了假。系统批了,一天。她先去城西公园。
走到东门时,她看见老周。他推着清洁车,从对面过来。她走过去。“老周。”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认识我?”
晏宁愣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他认识她?“不认识。”她说,“就是……想找人聊聊。”
老周看了她一眼。“聊什么?”
晏宁沉默了几秒。“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很白的房间,很多孩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推车。“没有。”他说,“没做过。”
他推着车走了。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撒谎。那个停顿,她看见了。他和赵一鸣一样,也做过那些梦。但他不承认。为什么?怕什么?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司走。
到公司时,已经快十点了。22楼,她走到工位。旁边的赵一鸣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他看见她,点点头。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数据审核,材料整理。做得很机械。
下午三点,王磊从旁边经过。他端着咖啡杯,看见她,停下来。“你昨天没来?”
“嗯,请假了。”
他点点头。“注意身体。”他端着咖啡杯走了。
晏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一热。他还活着。不知道几天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系统已经盯上他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继续工作。
周四,早上。晏宁到公司时,赵一鸣不在。他的工位空着,电脑黑着,桌上的仙人掌还在。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她知道,他被带走了。不是系统,是普罗米修斯。会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瘦很多,饿很多天。然后逃出来,然后帮她。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坐下来,开始工作。
下午,她收到一条加密消息。赵一鸣发的。“我逃出来了。在老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和上次循环一样。他逃出来了。她回复:“知道了。自己小心。”赵一鸣回复:“你也是。”
她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什么都没变。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王磊会被发现,会被优化。赵一鸣会被抓,会逃出来。工业区会爆炸,系统会说无人伤亡。她会死,会醒来,会重新开始。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很高。天很蓝。但一切都没变。
周五,下午。晏宁收到系统通知:“亲爱的员工,您的第三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下周二上午9点。”她关掉通知,继续工作。
晚上,她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回来了?马上好。”
晏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妈。”
“嗯?”
“您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母亲的手顿了顿。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晏宁说。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挽成髻,动作很快。她想起母亲在歪脖子树下说的话:“宁宁,你长大了。”想起她说:“妈妈爱你。”想起她说:“你是自由的。”
她深吸一口气。“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会记得我吗?”
母亲的手停了。她转过身,看着晏宁。“说什么傻话?”
晏宁笑了笑。“随便问问。”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记得。”
晏宁点点头。“我也是。”
母亲笑了笑,转身继续切菜。“去坐着吧,马上好。”
晏宁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心里很平静。
周六,早上。晏宁醒来,拿起终端。六点零三分。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脸色不太好。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妈。”
“嗯?”
“我下周复诊。”
母亲的手顿了顿。“嗯,妈妈陪你去。”
“不用。”晏宁说,“我自己去就行。”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母亲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周日,下午。晏宁去城西公园。她坐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
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那颗种子,又在土里拱了一下。她盯着那颗星星。它没有发光,没有反应。但她知道,它在。代码也在。种子也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公园外走。
走到东门时,她看见一个人。推着清洁车,灰色工装。是老周。他看见她,停下。
“你来了。”他说。
晏宁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认识。”他说,“但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晏宁心里一紧。“什么话?”
老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抬头看星星。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抬头看星星。’”
晏宁愣住了。那是母亲的话。老周推着车,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有人让他告诉她那句话。是谁?母亲?还是老周自己?他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句话,是提醒。提醒她不要放弃。提醒她抬头看星星。提醒她,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天。天快黑了,有几颗星星出来了。很亮,很远。
她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周一,早上。晏宁到公司。王磊在工位上敲代码。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他抬起头。
晏宁看着他。那张圆脸,眼睛亮亮的。她想告诉他。告诉他系统会盯上他,告诉他不要查那些东西,告诉他好好活着,为了林晓,为了还没出生的王念。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说了他也不会信。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事。”她说,“注意身体。”
王磊笑了笑。“你也是。”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晚上,晏宁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毛衣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妈。”
“嗯?”
“您信星星吗?”
母亲的手停了。她看着晏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信。”
“为什么?”
母亲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
晏宁愣住了。“我小时候?”
母亲点头。“五岁那年,你指着天上的星星,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星星。你看了很久,看到睡着了。”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不会迷路。”
晏宁看着她。母亲低着头,一针一针织着。很慢,很认真。
“妈。”她轻声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母亲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晏宁。
“去哪儿?”
晏宁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毛衣,抱住晏宁。“不管你去哪儿,”她说,“记得抬头看星星。”
晏宁把脸埋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母亲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周二,早上。第七次问诊。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阳光很刺眼。她走进去。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3诊室门口,按了门铃。
“请进。”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她。“晏女士?第七次问诊?”
“对。”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系统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
晏宁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您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他看着她的眼睛,“系统标记为‘高危个体’。建议立即优化。”
晏宁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对不起。”
晏宁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陈医生。”
“嗯?”
“您信星星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信。”
晏宁笑了笑。“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站了两个人。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晏宁?跟我们走。”
她没有挣扎。跟着他们往前走。电梯下行。B1,B2,B3。门打开。走廊,门,优化室。那张床,白色的,像手术台。她躺上去。连接线,贴在头上,手腕上,胸口。头顶是穹顶,很高,很暗。看不见星星。但她在心里默念:“你永远是自由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
白光。刺眼的白光。疼痛。她咬紧牙关。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停止了。黑暗。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影子一样。脚下出现一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往下坠。
光吞没了一切。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晏宁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侧过身,抓起终端。屏幕亮了。周六,早上6:03。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床头柜上,那个金属盒子还在。S-097-副本。她伸手拿起盒子,打开。纸条还在。苏芮的笔迹:“妈妈爱你。”
她盯着那张纸条,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关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光滑的,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些连接线留下的印记,全消失了。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脸色不太好。和上次循环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动作和每天一样,机械地,重复着。
走出浴室时,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进来,很刺眼。她深吸一口气。
第七次了。
第七次醒来。
她走到窗边,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但她知道,星星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凉凉的。她握紧它。
“你永远是自由的。”她轻声念。
胸口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那颗种子,又在土里拱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卧室。
今天,周六。还有七天。她会再试一次。也许能改变什么。也许不能。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阳光照进来。
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