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张雨薇拖下床,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我真不去,不用担心我。就是这段时间累着了,休息下就没事了。”
“画眼线呢,别动。”对面的人俯下身在她脸上涂抹着,抽空翻了个白眼,“歇两三个星期还没歇过来?陈明意啊陈明意,你浑身上下也就这张嘴硬。”
“不许反驳,这次听我的。”
“走着。”
如同绑架一般,张雨薇扣着她的胳膊,带她拐进了酒吧。
才晚上七点钟,一半多的位置都坐上了人,台上的主唱声嘶力竭吼着,摇滚乐震天,说出口的话都要抖三抖,暧昧的灯光流转变换,暗红与淡紫交织,打得一张张人脸模糊不清,像群夜游的鬼魂。
吧台上方悬着稳定的白炽灯,在漆面桌上投下几颗光斑,张雨薇拉着她坐下,跟调酒师说了什么,不多时,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被推到她面前,上红下蓝,泾渭分明,并不互相侵袭。
光线滤过玻璃杯,染上酒色,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团在水里燃烧的火焰。
“不就是失恋,男人多得是,不要吊在一棵树上。”张雨薇扶着薄荷酒,贴在她身边开口,“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环境喧闹,陌生人一多,心防似乎更容易卸下,明意对来要联系方式的年轻男人摆了摆手,扭头大声道:“不是失恋,我连告白都没成功。而且……对我来说,喜欢不是件简单的事。”
短择充其量是暂时的逃避,改变不了什么,放不下的依旧放不下,想不通的依旧想不通。
闻言,张雨薇碰了下她的杯,抿了口酒水,出口的话散着清凉气息:“一个男人呢,无疾而终往往会让你一直记得他。经历之后又看透他,才能真正放下。”
“简而言之,吃过就不新鲜不好奇了。”
“你怎么……”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对方不是裴征。是他那个哥。”
“学艺术的就是敏锐。”
但事情不是她想就能成的,远了念,近了痛,她没办法。再说,已经够丢脸了,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再凑上去。
苦笑爬上唇角,明意端起酒,杯沿刚刚碰上舌尖,眼就被灯光闪了闪。
胳膊边的张雨薇正举着手机:“别动!就这个表情!”
“你有裴衡的微信吧?手机给我。”
“做什么。”
她不明所以,却还是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看对方要搞什么。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张雨薇诡谲一笑,用明意的微信发了条朋友圈,内容是她刚拍的照片,没有文字。
“你不是自恋的人,我不信他没对你释放过信号。”肩上搭了对方的胳膊,麻酥酥的话流进她耳里,“根据我对面相学的了解,你们缘分断不了,他肯定会来找你。”
明意没说什么,熄了屏放下杯子,酒液荡漾,溅洒出几点,红与蓝的界限一霎模糊,交换融合出绚丽的浪花纹样。
酒液混成蓝紫色,神秘幽深,离她越来越远,而照片上的她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眼神呆滞,瘦得连颧骨都凸起,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这不是她。
裴衡会不会再与她有牵扯,她不知道答案。
可张雨薇有句话说得对,一个男人而已,她不能再这样了。
*
“裴总。”
指名要看的资料被轻轻放在桌头,裴衡眼皮却抬也没抬,对着掌心的手机屏幕发呆。
上头正是明意在酒吧的照片。
比上次见面差别不大,也许是化了妆的缘故,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可精神依旧全靠一双明目撑起来,眉宇唇角萦着若有似无的恹恹郁色。
握着手机的指节屈起程度扩大,眼神从脸逃向全局,看出点别的意思,他长长的漆眉一皱。
照片是他拍视角,而且明显是抓拍,相中人毫无防备的姿态舒展,甚至隐隐歪靠向摄像人。
红色酒水在杯中晃,粼粼的光浮在她腮边,柔润红唇衔着杯沿,迷离的眼渗着莹莹水光,初露头角的淡淡媚色钻透屏幕,缠绕着视线,蜿蜒爬到裴衡眼里。
定定看着照片,干涩痛意滋生,裴衡关了手机,拉过一旁的文件,洁白干燥的纸张似乎也洇开红痕,浸上了水气。
“把她的名字,调回这儿。”在最末尾【陈明意】三个字下头托了条线,钢笔悬空游移了会儿,又点了点姓名表第一排,戳下不深不浅的黑色凹坑,“人虽然走了,但贡献还在。”
声线沉稳,渗着幽幽凉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欲盖弥彰。
文件被助理抽走,裴衡稍稍泄力,腻了满身汗水的钢笔顺势往下一溜,支住桌面,在他掌心中骨碌碌左右滑动。
他张开半蜷的手,一摊墨水顺着掌纹蔓延开,如焚烧后的玉石,不复光亮透澈。
凝在墨渍上的幽深眼神逐渐亮起,裴衡心头涌上奇异的自毁感——把他原本的样子给明意看,焚掉对他不实际的认知,她就不会再牵挂了。
明意说得对,他自我又自私。
她不想要的,他非要给。
她也许不愿再看的,他也非要让她看。
裴衡此人,实乃无赖。
*
因为成员只有五个人,明意的工作室也只约摸四十平米,四四方方,收拾得井井有条,这里远离市中心,但胜在价钱便宜,南北通透,她在旁边的小区也租了房子自己住。
“老板老板!”休息时间,新拉进来的学妹江思源从工位探出头,冲她招手。
江思源一张清丽的容长脸,个子高挑,说话却细声细气,此刻声音有些变了调的高:“你居然在九鸿上过班!”
尽管只有张雨薇知道她与裴衡的底细,其他人也都去吃午饭了,工作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但她一听到九鸿两个字,仍然做贼心虚般回头张望。
“当时是实习生。怎么了?”
她放下擦窗户的抹布,向江思源走去,看久了阳光的眼睛不适应室内的光线,对方的脸也重影模糊。
“这个!大制作!”
江思源亮晶晶的眼黏在她身上,手指着电脑页面,是九鸿新游戏【离岸】的开发团队介绍,她的名字赫然在第一排正中间,表格下面还附了每个人的介绍。
“我只做了一小部分工作。”
她说的是实话,不过打工仔罢了,江思源煞有介事摇着头:“你这么靠前!不要谦虚了老板,我只知道你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照理说,她辞了职,名字不被删去,能排在末尾就是好的了,哪能上这么靠前的位置,堪比求职广告位。
莫名其妙地,她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想法——这事跟裴衡跑不了关系。
可裴字刚出来,这个念头就又被她按了下去,浮浮沉沉。
日光残存在衬衫上的热慢慢褪去,她身前是温热,身后是凉意,整个人似乎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还没来得及正式庆祝我们成立工作室,”她换上滴水不漏的笑,腰自然抵上办公桌,挡住电脑屏,“等他们回来,商量商量晚上吃什么,我请客,你先想着。”
话音一落,江思源抿嘴笑着点头,掏出手机啪嗒啪嗒打着字。
顺利转移过话题,她看着小姑娘头顶的发旋儿,抬手抚上左胸口,手底下的心脏突突跳着,像只闹腾的笼中鸽。
她兀自出神,没瞧见打字的姑娘悄摸抬眼偷瞄她,对方动作隐蔽小心,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学姐的眼睛像月牙,好漂亮。
看着这双眼,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双冷情的柳叶眼,只有在提到学姐时,那双眼的弧度才会软下去。
她是在裴衡名下的慈善助学协会资助下,一步一步考出农村,考来临清,因此,当裴衡提出让她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应聘工作一年时,她很爽快就接过报酬答应了。
“只一年吗?”
她抑制不住好奇,多问了句。
“时间够长了,她会做起来的。”那位裴总像冰做的人,可说这话时,面上却泛起点点笑浪,“只是辛苦你。”
“当然,如果你能帮我留意她的状况,就更好了。”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对方表情姿态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眼角眉梢细微的变动,还是织就了氤氲的暧昧,她读出了不同寻常的讯号。
而学姐……她望着兀自出神,表情沉下去的人,原本拿不准的五分猜测变成了八分。
这俩人肯定有事。
但是,江思源想,就算裴衡裴总不委托自己来应聘加入,单看学姐的实力与性格,她也会来找学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学姐没有前辈的架子,她问什么都会耐心回答,眼睛永远亮亮的,跟她待在一起,身上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看向跟裴衡的对话框,歉疚涌上心头,她好像把学姐卖了一样。
打字的指尖顿了顿,她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学姐心情不错,说今晚要团建,时间地点待定。】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况且,学姐那双新月眼,跟裴衡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有点好奇,这俩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