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唇吻上薄唇,露齿轻咬,却怎么都咬不破桃皮,吮不到解渴的清水,得到的只有清淡的甜。
半是失望,半是困倦,她恨恨咬了最后一口,慢慢仰倒躺回沙发,半阖着眼,斜睨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裴衡僵在了原地,他疑心略微动一动,自己的关节就会咔咔作响。
黏稠的漆黑吞噬了心跳声,除了触觉,其余的感官通通罢工,而知觉又尽数倾注于唇畔。
开端是绵密的温热,一触即分,却又长得没有尽头,足够思绪理智老死又新生,等他回过神来,唇瓣又落下湿润的啃咬,将他整个人泡透,连骨头都软烂难支。
动作生涩而轻柔,掺在呼出的热气里,不知是她的轻咬柔得化成了气息,还是气息浓重到凝结成了形。
交缠的呼吸里流动着酒香,漏进裴衡微松的齿关向内淌,他似乎也施施然醉了。
酒精并不会引人犯错,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进可退的合宜理由——醉了,不清醒了,不是本意。
有了理由作遮掩乔装,一切过分的只能在暗地里忸怩的**,也就膨大滋长,有了登台的底气。
半跪在横置的长沙发前,清瘦男人脊背微挺,似与朔雪抗衡的青竹,然而雪势愈密,那背慢慢弯下去,高昂的头一点点矮下去,直到再被淡淡的酒气包裹住,包裹住晦暗难言的心思。
只这一次,谁也不会知道。
手指扶正攥住明意的下巴,薄唇颤着,印上了她额头正中央。
肌肤相触的瞬间,紧绷的脊背彻底松下来,嘴唇离开那人光洁细腻的额头,指尖还停在圆翘的下巴上,于窄窄方寸里流连。
忽地,他摩挲的动作一滞。
细细凉风盘旋而来,缓慢却坚定,无声无息驱散了浓稠暧昧的温热,裴衡慢慢抽出领带,直起身,浸湿衬衫的汗早已冷透,阵阵冷气里,激起脊背的无端颤栗。
他关了门的……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他眸光垂在沙发背面,这儿漏了一地霜似的月光,昏暝轻薄,越往靠近门口的玄关,光色越浓,可视线行到门口,那亮光被道黑影割开,在中间烙下扭曲怪异的伤疤。
“哥,是我。”黑影回身关门,掩起满地霜色,昏黑又铺了一室,静了很久,黑影才又开口,“怎么不开灯。”
入耳的声音冷静到陌生,沁出的汗珠骤然凝成长串,顺着脊背正中线流下,裴衡喉结滚了几滚:“明意喝醉了,在睡觉。”
“那我不在这住了,不合适,明天早上再来看她。哥,你也走吧。”
裴征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谬了,不然怎么他一进来就看见,他哥在吻明意。
如果他不贪图距离近来这儿住,如果他能听出司机陈叔阻拦的言下之意,如果他没有轻手轻脚开门,如果他视力没有那么好。
他还能做个傻子去乐颠颠暗恋明意,想办法打动她。
偏偏他回来了。
偏偏他正好撞见了。
想装不知情都不可能。
哈,他哥竟然喜欢明意。
他先是一个名叫裴衡的男人,然后才是他哥。
心里像是长满了野草,根系扎破血肉,贯出连串的窟窿,枝叶撑得胸腔鼓胀作痛。
觑见裴衡点头,弯下腰去要抱人,他不无恶意道:“你的脚……要不还是我来吧,哥。”
那个身影晃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动作的意思,一步一晃往客卧走去。
晃晃悠悠里,明意半阖的眼眨巴着,视野里是一段紧绷的下颔线条。
额中央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烧穿了面皮,烫到脑海深处,妥善盛放的喜欢一点点溢出来,流经全身,她忍不住眯起眼,悄悄地、悄悄地抬起胳膊抱了下这个人。
身体被轻轻放下,落进柔软的被褥中,睡意也排山倒海袭来。
她睡了过去,睡得很沉,嘴角上翘,像是做着美梦。
一梳月藏在初生绿芽的枝桠后,透过玻窗,好奇又羞涩地望向室内,莹莹月色洒在她面上脖颈,弯起的唇角微陷,如同盈了浅浅一洼酒。
裴衡拉起薄被,给醉鬼盖上,指尖险险擦过那洼月色,微微向外探出一点,又蓦地蜷缩收回。
他脚步轻轻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得严密,走向门口,高大的身影停了片刻,利落关上门,将黑暗融进更黑暗里。
出了公寓,裴征跟在他身后上车,收了叽叽喳喳的性子,直到挡板升起,身旁的人才开口:“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你总是先想着我,让着我。”
他哥从不跟他争什么抢什么,而他看上的喜欢的,他哥就更不会沾手了,他一直被他哥让着护着,裴征对此心知肚明。
可脱离了【哥】这层身份之后,对一个叫裴衡的男人,他拿什么去跟对方争呢?
“你最疼我了,哥。”
别跟我争,我争不过你的,就一直做我的哥哥,不好吗?
闻声,裴衡缓缓转动迟涩的眼珠,对上一双纯真的漆黑眼瞳,里面没有恶,只是残忍童真的理所当然。
对方的意思很好懂,但感情不是生意,没有争抢相让一说。
字罗织成句,盘桓在喉口卡住,不上不下,怎么也吐不出。
他不过是个窃玉偷香的丑角,哪有立场与资格,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
裴衡闭上了眼,心如擂鼓,而一车寂静。
准时响起的闹钟划破寂静,毛茸茸的头在枕头上拱了几拱,一只手探出被窝,掐断了扰梦的声源。
闹钟响了第二轮,团在被子里的人这次打了个滚,在铃声里慢吞吞撕开上下眼皮,眼神迷蒙,扫着周身环境。
身下的床又大又软,一室昏昏,木地板上只摆了床和床头柜,再无其他,阳光被挡得严实,只窗帘最顶端的缝隙漏过一线晴光,刺得她流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这是哪儿?
揪住头发把自己提着坐起来,明意倚在被垫上,昨夜的记忆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
跟裴衡去会场,喝酒,上车……她吻了裴衡?!
摸摸身上还是原样的衣服,她松了口气,唰地蹦下床,拉开一半窗帘,调出相机,对准自己的脸,手机屏幕里她的口红花得不像样,都蹭到了鼻尖上。
凝视着鼻尖一点红,碎片似的记忆拼凑起来,圆润的手指探向自己的额头正中央,涂了裸色甲油的指甲反射日光,一串亮点在深蓝色窗帘上荡漾。
噗通,噗通。
心跳得一阵猛似一阵,直要挣出胸腔的架势,明意把冰凉的手机屏贴在脸上,试图给烧冒烟儿的自己降温,却于事无补。
她色胆包了天,可是……裴衡也喜欢她吧?不然,这人怎么会吻她。
欢喜心事如春草,只消疏薄春雨轻洒,就狂长丛生,蓬蓬如云,盖满荒芜大地,酝酿出烂漫无际的花。
【你今天有时间吗?】
忽略掉底下一众信息,她点开裴衡的聊天框,咬着短短的指甲盖,明意删删改改发出了消息。
不多时,抿成直线的唇弯出弧度,她拍了拍脸,打开卧室门,放进满屋清光,外面太阳正好。
*
“这样?还是这样?”
宿舍全身镜前,明意自言自语着摇头,放下山茶花刺绣的A字裙,又挑起件修身牛仔裙搭在身上比划。
“明意女侠,要出门?”吃完晚饭的张雨薇一进门,就见镜子前纠结磨蹭的明意,“哟,还画了全妆,这是有情况!快快从实招来!”
见张雨薇探身过来,她竖起手指抵在对方唇前:“事以密成。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哪件漂亮。”
“看你喜好,你穿都好看啦,不过要让我选的话,还是它衬你。”
红裙再度搭在身上,裙角一抖,上头的白色茶花开得正热烈。
“谢啦,”她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笑意盈盈,“不许跟着我,成了请你这个参谋吃饭。”
眼见那红裙风似的飘出去,张雨薇吸了口奶茶,摇摇头道:“老天,铁树终于开花了。”
铁树心情很好,从花店抱走了预定好的花束出来,她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弹簧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眨眼就到了跟裴衡约好的西餐厅。
裴衡还没到,明意把花放在身旁的圈椅上,在悠扬的钢琴声里,她脚尖胡乱打着拍子,视线穿透胳膊边的落地窗往外瞧,天色墨蓝,边缘泛着霓虹灯的猩红,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长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冷白灯光,从天边亮到天边,她由这扇窗对着的路灯开始数,数到第十五盏的时候,耳边传来拉动椅子的声响。
“抱歉,等久了吧。”
声音来处,是一身烟灰西装的裴衡,西装外又裹了件长款墨蓝色风衣,衣领还竖着,头发全数往后梳起,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上浮着笑。
五官怼到眼前,直视凌厉清朗的线条,她倒一时讷讷:“没。”
视线垂进碟子里,瓷白映着水晶吊灯的煌煌灯色,其间又有两段水色似的莹莹轻晃,她疑心是自己的眸光。
钢琴声如水,抚平了凌乱的心绪,她抬起眼,尽量作寻常状与裴衡交谈,她用刀叉不算熟练,切割牛排时,发出不算好听的摩擦声,一下一下挑动着作乱毛躁神经。
吃得差不多时,她深吸了口气,搁下刀叉,正好在钢琴换奏的间隙,她听见餐具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还听见自己说:“裴衡,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
她抱出那束香水百合花往前伸,笑得有些腼腆,凝视着对面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可裴衡动作一滞,镜片微晃便带起流光,遮住了那双眸里的情绪。
“明意。”对面的人面色是一贯的温柔,薄唇开合间却打断她的话,漏出的语气也满是疑惑,“你喜欢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