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这个叫裴衡的人如她所愿,淡出了自己的生活,只剩下浅浅一层影子,在偶尔的谈话中阴魂不散冒出来打转。
对此,陈明意没有太难过,她不喜欢纠纠缠缠、暧昧不清的关系,蛛网般将人束缚起来,进退都挣扎黏腻,一点都不自由,与其稀里糊涂生气,不如一刀两断。
后悔倒是真的,早知道见不到裴衡这厮,那天就不应该收敛,再说得痛快点才好。
打那以后,她心里就憋了团气,有朝一日,她要让裴衡仰头看自己也摸不着影。
*
“大忙人什么时候来?”陈咏安啜饮了口卡布奇诺,语气不耐,“不会又放鸽子吧。”
她斜对面的裴征眼神放空,看向玻璃窗外:“三年来都这样,不是兼职就是跑软件,你还没习惯。”
闻言,陈咏安眉间划过丝愧疚,盛满卡布奇诺的陶瓷杯底轻磕木桌。
她也很无奈,陈明意这丫头长得乖,脾气却像块臭石头,又冷又硬,她几次拿出自己演出的钱塞给对方,都被直愣愣退了回来,这人有捷径不走,非要自己苦熬。
陈咏安正愣神,店门上方的风铃响起清脆的声音,脸上划过一瞬凉意。
“不好意思,”来人鬓边侧夹了个粉色的小怪兽,坐下时带起凉风,“这阵网不太好,多费了点时间。”
陈明意解下围巾,嗓子又干又涩,拉过面前的杯子,清水入喉,霎时舒服了不少。
“来咖啡馆了还喝水。”
陈咏安哼了声,却在她搁下杯子后,提起预备的水壶往里续水。
“我不爱喝那个。”
她咖啡因不耐受,本来对这东西也无感,加上生日那天不愉快的记忆发生在咖啡香里,她就更对此退避三舍了。
见陈咏安眉头仍然皱着,她乖巧笑道:“还有事?”
她们年纪一样大,可对方由于愧疚,总拿出姐姐的姿态对她,幼稚别扭得可爱。
“要夹头发用什么不行,”陈咏安虚指向她的头发,一副不忍卒看的表情,“非得戴这个丑不拉几的粉东西。”
“她叫安琪。”陈明意摸了摸额角的发夹,语气认真。
张雨薇说,两年前她过生日那天,她们给她夹了一对发夹,但是等她回到宿舍,头上却只剩下粉色的,史迪仔被跑丢了。
三人起身向外走,她挎住陈咏安胳膊,歪头问裴征:“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用你出血,留着月末救济我吧。”裴征昂首挺胸,姿势活像大力水手,“我哥放赈灾粮了,今天小爷买单。”
她心头轻轻一跳,裴衡模糊的影子又浮在自己面前,有敷衍垂眸的,有挑眉笑问她的,还有弓背忍耐的剪影,扑灭这个又聚成那个,即使已经快三年没见面,这人也如影随形。
旁人眼里,她跟裴衡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两个人。
陈咏安是少有知道内情的人,开始听到时,对方先是惊喜她总算跟裴衡撇清关系,接着担忧裴衡会给她下绊子,风平浪静一段时间后,陈咏安又有点惋惜,说她傻,不该讥讽裴衡,利益总比些微面子重要。
她倒是不以为然。
与人相处,一是尊重,二是舒服,裴衡不尊重她,她也不屑跟他假笑。
她跟陈咏安自嘲,说她有利用价值时裴衡还来跟她演一演,没有利用价值后,他这不都懒得搭理她了。
话一出口,陈咏安先是诧异,然后就嘲笑她,原本也没有什么可图谋的,能威逼就范为什么裴衡还帮她。
她手上不自觉使劲,陈咏安嘶了声,惊醒她的沉思,横了她一眼,转向裴征道:“我知道家烤肉,跟我走着。”
烤肉店里,一片滋滋响声中,铁板上的肉片蜷曲,鲜红变成棕褐,迸发出阵阵香味。
陈咏安边拿夹子把肉铺开,边状似无意问道:“话说你哥忙什么呢,没见他来看过你。”
油点透过缝隙流下,滴进炭火,冒出菜叶大小的火星子,噗一声炸开熄灭。
陈明意手一松,筷子刚好掉在地上,她俯身去捡,血向头部涌去,她有点眼冒金星,嘈杂声里,桌上有点发虚的对话飘进她耳里。
“服务员,换双筷子。”裴征举起手,夹了条肉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哈气,“来过,来过两三次吧,有次还碰见明意了。”
他边说,边把接来的新筷子递给她。
新筷子还往下滴水珠,她低下眼,抽了张纸慢慢擦。
“这么说,你哥还挺悠闲的。”
“他其实可忙了,每次都是挤时间来,”裴征摇头,启开可乐喝了口,“大一勤点,大二来了一次,后来就没有了。”
“怎么不吃,嫌弃我手艺?”肥瘦相间的肉被挑进机械擦筷子的人面前,她抬头,见陈咏安挑眉,“我记得你挺爱吃烤肉的。”
“我在想实习的事。”她撒了个谎,“下周二去面试。”
“该玩玩,该担心的时候再担心。”裴征拿生菜包好烤肉,递到她面前,“你不常说这句话么。倒胃口的事回去再想。”
撇开脑海中惹她心烦的罪魁祸首,她笑着接过咬下,专心享用美食,浑然不觉其余两人的异常。
对面的人腮鼓得像仓鼠,眼睛又亮又大,看得裴征不自觉红了脸。
他喜欢打篮球,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脸烫得厉害也只有不起眼的薄薄一层红。
摸了摸鼻子,他眼神飘忽,忽然对上陈咏安意味深长的目光,血气上涌,他腾地又低下头去。
吃饱喝足后,鼓足勇气顶住一旁陈咏安的审视,裴征好奇问道:“你简历投的哪家公司?”
“九鸿,一家小公司,成立才两年多。”她惬意歪在陈咏安身上,“不过技术什么的都挺先进的,我打算去偷师。”
似乎有点耳熟。
裴征轻轻拍了拍大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
九鸿,顶楼办公室。
总经理成诗眼见自己办公宝座被占据,却还陪着笑,弯腰站在桌旁,偶尔稍稍抬眼偷瞄座上男人的神色。
这位老总什么招呼都没打,一声不吭杀了个措手不及,好在她对此早有耳闻,到任以来做事认真,无功无过,也算能应付得过去。
男人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打眼一看像是从秀场下来的模特,椅背上搭着墨蓝色风衣,他随意歪在靠背上,不经意间泄出的气场也足够凛冽,面色平平,一丝波动也没有。
哗,哗,哗。
纤长手指翻动报表,一页一页交替得缓慢,声音轻微,压在她心上却有千斤重,时间越来越长,原本的七分把握也变成了五分,额间不由渗出汗,她小心伸手擦去。
成诗比这位总裁年纪大了不少,可见到对方却忍不住发怵。
“做得不错,”声音清冷,不辨喜怒,“你在害怕。”
报表被扔在桌上,盖住了他动都没动的一沓简历,裴衡瞥了眼面前瑟瑟发抖的人,认真发问:“我很吓人么。”
“裴总是人中龙凤,气场不一般,”成诗圆滑道,“我资历轻,难得见您这样的人物,习惯就好了。”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楼下年轻人鱼贯而入,眼神悠长。
陈明意应当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在找实习,去了哪家公司。
这几年他有意避开跟她的实际接触,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知道哪个时刻,看到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他就会联想到这个人。
但总归是有用的,他正常多了,足够冷静做完剩下的事。
裴衡收回目光,走回桌前,一手挑起风衣,另只手拍了拍风衣,从口袋里摸出来个U盘放到桌上,慢条斯理道:“下午让来的学生做这里头的题,通过的再面试决定去留。”
“我只看能力和品格。”
他定定看着总经理的眼睛。
成诗竭力保持目光停在远处不游移,笑着答应。
她觉得老总的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其他什么东西,有些悠远慨叹。
走神间,这尊杀神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这算是过关了?
成诗呼了口气,拿起那个U盘瞧了瞧,给HR部门打了电话过去。
面试在下午两点开始,一点半多点,陈明意到了九鸿大楼对面,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张望着打量对面的建筑,楼前是个圆形的大花坛,大楼拔地而起,挂了个丑萌笑脸的logo。
还挺有品味。
她正想着,楼里似乎出来了个眼熟的身影,她再眨眼就不见了。
绿灯亮起,车流停住,她晃了晃脑袋,抓紧时间穿过宽阔的街。
空气渗着的花香淡雅,她越往对面走味道越明晰。
大理石花坛围着的是山茶花,当下二月正在花期,红的如火,白的如雪,交相辉映,坛边又多了一层圈,将整朵坠地的花拦回泥土的地界,避免它遭人践踏的命运。
她江城的家门口就有一丛火红的山茶花,冰天雪地里红得招摇恣意,开就泼泼洒洒热烈地开,死就干脆决绝毫不拖泥带水。
她喜欢山茶花,人生就该这样才带劲。
成诗。
仰头看着大楼的logo,她开始对未曾谋面的总经理生出期待和想象,根本不知道这是裴衡名下的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