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西跨院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整座沈府。
往日围着柳氏奉承巴结的下人、各房旁支,尽数作鸟兽散。人情冷暖,在这深宅大院里,从来显露得直白残忍。
可风波看似平息,余火未灭。
柳氏掌家三年,根基极深,心腹遍布内宅各处,扫地婆子、掌灯丫鬟、采买小厮,大半都是她亲手提拔出来的人。
人虽被禁,阴私未绝。
傍晚晚风微凉,暮色压落庭院。
沈聿舟独自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白日在正厅决裂,他字字冰冷、句句绝情,看似坦荡无畏,可夜深人静,终究难逃心口沉郁。
那是生养他的母亲。
哪怕满心算计、从未真心待他,可血缘桎梏在前,他终究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秋辞鹤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缓步走来,声音轻淡温和:“风凉,站久了伤身。”
沈聿舟回头,看见少年一袭素衣,眉目清润,烛火微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从前他最厌这副模样,觉得是假仁假义、刻意伪善。
如今才知,这座吃人深宅,唯有他的温和,是真的。
“兄长不怪我今日贸然开口?”沈聿舟低声问。
白日他当众撕破生母谋划,虽助大局翻盘,却也落得“不孝叛母”的话柄,极易被旁人诟病。
秋辞鹤将蜜水递到他手中,指尖微凉,轻轻擦过他的指节。
细微触碰,一瞬即逝。
却让沈聿舟浑身微僵,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
“我知你分寸。”秋辞鹤垂眸,轻声道,“你若不亲口拆穿,旁人只会疑心我栽赃继母,算计手足。你开口,才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永远通透,永远懂他。
懂他的两难,懂他的决绝,懂他藏在冰冷外壳下的身不由己。
沈聿舟捧着温热的茶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压下了心底大半寒凉。
“她不会甘心。”沈聿舟抬眼,眼底沉下冷色,“柳氏隐忍三年,一朝落败,必定伺机反扑。西跨院看似被禁,心腹未除,后患无穷。”
这点城府,他看得透彻。
秋辞鹤微微颔首,眸色深沉:“我知道。”
“今日只是断了她的掌家权,未除她的根基。接下来,内宅不会太平。”
旁支会观望,下人会作乱,柳氏会借残余势力挑拨离间,再度挑起他们兄弟二人的嫌隙。
她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借手足离心,坐收渔利。
沈聿舟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执拗的笃定:
“我不会再与你离心。”
从前懵懂受骗,次次与他为敌。
从今往后,无论旁人如何挑拨、如何构陷、如何流言蜚语,他此生唯信秋辞鹤一人。
暮色深深,两相对望。
廊外树影摇晃,掩尽眼底汹涌暗流。
名分依旧桎梏,世俗依旧压身。
可他们的心,早已越过虚假的兄弟称谓,牢牢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