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沈府海棠落尽,满地碎红铺在青石板上,静谧得毫无声息。
偌大的世家宅院,看着体面堂皇,内里暗流早已翻涌数年。
秋辞鹤立在抄手游廊下,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眼温淡。
他是沈家嫡长子,生母早逝,三年前父亲续弦柳氏,柳氏携子改嫁入府,从此这座朱墙深院,便多了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二少爷——沈聿舟。
“大少爷,二公子回来了。”小厮低声禀报。
秋辞鹤微微颔首,眸光平静无波,淡淡抬眼望向院门处。
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踏入院中。
沈聿舟年方十七,比秋辞鹤小两岁,眉眼锋利,面色偏冷,一身深色劲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自入府那日起,便从未真正融入这里。
他是寄人篱下的继子,是柳氏攀附沈家的筹码,也是整个沈府,最针对秋辞鹤的人。
沈聿舟抬眼,视线直直撞上廊下温雅伫立的人。
他眼底瞬间凝上一层薄冰,疏离、抵触、不甘,尽数藏在漆黑瞳孔里。
在他眼里,秋辞鹤的温和,全是伪善。
凭什么?
凭他是原配嫡子,生来就占尽尊荣、名分、家产,生来就高高在上。
而他沈聿舟,只能顶着继子的名头,看人脸色、步步维艰。
“兄长好闲情。”
沈聿舟走上前,声音清冷带刺,字字透着刻意的疏离。
“府中账目积压,下人偷懒懈怠,母亲日日操劳不休,兄长倒是日日游廊闲立,半点心事无有。”
这话明着恭敬,实则句句讥讽他身为嫡长子,无能闲散、不堪主事。
一旁小厮听得心头一紧,生怕大少爷动怒。
可秋辞鹤只是浅浅扬唇,眉目温顺,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弟能干,母亲有你分忧,是府中幸事。我资质平庸,不善理事,自然该多清闲。”
他永远是这样。
不恼、不怒、不争、不辩。
永远退让,永远温顺,永远一副任人拿捏的软弱模样。
可沈聿舟最恨他这副样子。
看似谦和大度,实则将所有委屈、所有算计,都藏得滴水不漏。
落得一身好名声,反倒衬得他咄咄逼人、狭隘小气。
沈聿舟眸色更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兄长倒是通透。只是这沈家基业,终究不是靠闲散守得住的。”
说完,他不再多留,抬步径直越过秋辞鹤,背影冷硬决绝,毫无半分兄弟礼数。
廊下风过,卷起一地落英。
秋辞鹤脸上的温和笑意,在少年转身的刹那,一寸寸敛尽。
眼底温润褪去,只剩沉沉幽暗与冷静。
旁人不知。
这三年,柳氏暗中蚕食嫡房产业、克扣他份例、散播他体弱无能的流言。
而冲锋在前、次次针对、次次刁难他的人,永远是这位年轻尖锐的继弟。
他看似被动退让,实则步步隐忍,字字权衡。
同檐共居,名义手足。
实则——深宅对手,水火难容。
秋辞鹤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廊边雕花栏杆,心底了然。
这场宅中博弈,他和沈聿舟,迟早要有一次彻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