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边境急报如飞箭般传来，太子的铁骑在沙场上如狂风扫落叶，将边境的蛮族部落逐回其故土，赢得了一场耀眼的胜利。

然而，一支百人左右的先锋队伍，在执行突袭之际，不幸被蛮族逼至其领地的一座险峰之上，此山巍峨险峻，守易攻难，加之此次征战初衷仅为驱逐，无意深入敌境，太子权衡利弊后，决定放弃这一百多名士兵的性命，准备班师回朝。

慕四公子一意孤行，不顾太子的劝诫，决意只身前往赶去营救，此行无疑是赴汤蹈火，生死未卜。

暮色四合，香漓立于大明宫之巅，晚霞如织，轻抚她的面庞，当她得知这一消息时，心如止水，思绪一时凝滞，随后，她逼迫自己以一颗冷静的心去审视这一切。

其实君溟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凡人的生命不过弹指一挥间，数十年后终将归于尘土，只是早晚之别，而她，一旦劫数尽，便将重返那九天之上的天宫，重拾那逍遥自在的神仙岁月。

这一切，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段小小插曲罢了。

对，就是这样，无所谓的。

香漓的思绪飘远，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初临凡尘之际，香漓天性灵动，总按捺不住探索外界的冲动，然而，沈秀莲忧其安危，鲜少允她外出，于是，香漓常幻化百态，或为翩翩少年，或为端庄妇人，甚至化作白发老者，悄然溜出家门。

彼时的她，满心好奇，渴望聆听世间万象。

然而，凡尘之中，善恶交织，每当遇见心怀不轨之徒，香漓总是毫不犹豫地出手，暗中惩戒那些恶人，同时，她也目睹了许多生活困苦之人，甚至有人只能以野草充饥，尽管她从仙界带来了一些财物，但大多都慷慨赠予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烛夜见她如此辛劳，心疼劝道：“人各有命，你又管得了几时？”

香漓那时总是坚定地回答：“我身为神仙，受凡人供奉，自当尽力庇护他们，这是我作为天界公主的责任！”

然而，世事难料。

某夜，香漓悄悄抓住了一个家暴成性的男子，将他吊在树上，厉声警告他不得再伤害家人，可就在那晚，男子的家中突遭劫匪，他的妻子为护孩子，不幸死于劫匪之手。

她曾定期为贫苦百姓送去粮食与衣物，希望能缓解他们的困境，然而，一些人却贪得无厌，扯着她的衣袖哀求更多，当香漓无法满足时，他们便愤然指责：“你们这些命好的人，竟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施舍！”

她还曾怜悯青楼中的女子，觉得她们虽外表光鲜，实则毫无尊严，不仅要忍受那些贪婪男子的骚扰，还要承受管事的打骂，活得如同奴隶。某夜，她潜入青楼女子的住处，告诉她们自己已将管事迷晕，劝她们趁此机会逃离，然而，那些女子却苦笑着摇头：“我们都是被父母卖到这里的，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儿？这世上，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渐渐地，香漓不爱笑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去倾听凡人的声音，也不再轻易插手人间之事，烛夜说得对，人各有命，又何必执着呢？

然而，某一天，香漓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下了一个青年男子，巧合的是，那时她正化作一个与那青年男子同龄的文弱书生模样，那男子被一群流氓拖进巷子，险些遭受欺凌，香漓将他救下后，男子激动得跪地磕头，连连道谢。

男子的生活十分艰难，父母早逝，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奶奶需要照顾，他只能靠在外给人擦鞋勉强维持生计，香漓心生怜悯，偶尔会给他送去一些食物和衣物。

两人渐渐熟络，偶尔还会聊上几句，男子感慨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有同龄的朋友，但随即又紧张地改口，说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做香漓的朋友。

香漓却坦然道：“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然而，有一天，男子的神情慌张，他颤抖着请求香漓陪他去一个院子送鞋，香漓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异常。

到了地方后，那儿果然是一个陷阱，之前欺负他的那群流氓正手持刀剑，在院子里守株待兔。为首的流氓衣着华贵，显然是某位官员的儿子。

男子哭着哀求：“人我已经带来了，可以放了我奶奶吗？”

流氓们从一间屋子里推出一个虚弱的老人，男子急忙上前搀扶，可当他们走到院门时，流氓却反悔了，狞笑道：“你们俩今天都得死。”

香漓自然不会将这些流氓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男子抱着奶奶缩在一旁，瑟瑟发抖，香漓收拾完那群人后，走到男子面前。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一群官兵突然冲入院中，厉声喝问：“这是谁干的？”

男子满脸泪水，指着香漓哭喊道：“都是他干的！”

若只是教训几个地痞流氓，事情或许还能平息，但打了官员的儿子，便没那么简单了。

香漓随即被关入了大牢，牢房里弥漫着恶臭，四周充斥着犯人的嘶吼与咒骂，香漓呆呆地站在牢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其实，她随时都能从牢中脱身，但她选择留下来，想看看这件事最终会如何了结。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君溟来到了牢房，那时的他正在大理寺学习，当然，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香漓。

香漓此时神情恍惚，显得有些疲惫，君溟见她状态不佳，便提议送她回家。

一路上，香漓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君溟主动开口道：“听说你和那个告发你的男子曾是好友。”

“嗯。”香漓低声应道。

“想必你现在一定很郁闷，不过，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被释放了吗？”君溟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是那男子主动来找我，说清了事情的原委，他承认你是被他陷害的。”

香漓这才想起，自己曾向那青年提起过君溟，说自己有个朋友在大理寺当差，是个非常正直的人。

“他托我向你道歉。”君溟补充道。

“他会坐牢吗？”香漓问。

“应该会吧，毕竟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不过你放心，我会多关照他的。”君溟安慰道。

香漓终于领悟，凡人乃是世间最为复杂的生灵，他们无法逃脱七情六欲的纠缠与束缚，而此刻的她，亦是凡尘中的一份子，那么，她是否也能随心所欲，任由情感的波涛引领她的方向？

她忽然间觉得，神仙与凡人之间，或许并无那遥不可及的鸿沟，她只是她自己，仅此而已。

“听说你和我是好友？”君溟忽然问道，“但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会打架的好友。”

香漓一时有些尴尬，她现在的形象是个清秀文弱的书生，确实与“会打架”沾不上边。

她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君溟却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我对你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香漓见他陷入沉思，生怕他联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急忙抓住君溟的手，故作深情地说道：“其实，我早就听闻慕公子的名声，暗地里对您仰慕已久，才会说您是我的友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藏了！您愿意接受我吗？”

香漓心想，这下总能把他吓退了吧。

君溟一开始确实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谢谢你的仰慕，不过我已有心仪之人，抱歉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啊？哦……好的。”香漓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我们继续走吧。”君溟说道。

“好的。”香漓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香漓暗自感叹，真是把这小子养成了一个很不错的人啊。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香漓回过神来，发现夜色已深，星辰点缀着天际。

她不经意间已站在沈秀莲的房门前，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轻轻叩响了门扉，慕岚与沈秀莲闻声而出。

沈秀莲见香漓神色凝重，便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孩子，出了什么事？”

“父亲，母亲，我要去找君溟。”香漓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慕岚闻言，面露惊色：“你一小女子怎么去找他啊。”

香漓低下头，夜色掩去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去找他……”

“不行！”慕岚的声音严厉起来，“平日里你任性些，我都可以纵容，但这次关系到你的安全，我不能同意。”

香漓紧紧握住沈秀莲的手，恳求道：“母亲，请您相信我。”

沈秀莲平日里是最是限制她出行，但香漓好像是第一次这么拜托她。

“好，你去吧。”沈秀莲终于松口。

“夫人！”慕岚惊呼。

沈秀莲继续说道：“我会告诉大家你去山上的寺庙礼佛了，你放心去吧。

香漓又看向慕岚，慕岚背过身，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得到父母的默许后，香漓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旅程。

之后，慕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虑地说：“不行，这太危险了，我得去把她追回来。

沈秀莲拉住慕岚，轻声安慰：“你还记得关于香漓和五皇子的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慕岚困惑，沈秀莲解释道：“我们慕家出身乡野，京城里的权贵们对我们颇有微词，我虽然不与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们交往，却也有不得不出面的情况。”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她们的冷嘲热讽，但香漓知道这件事后不久，京城里就传出了五皇子倾慕于她的谣言，后来五皇子也给她送去好些东西。”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对我有丝毫的不敬。”

慕岚心疼地看着沈秀莲，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沈秀莲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也知道，那孩子非同寻常，她懂得分寸，我们就相信她吧。”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