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最后一缕朱砂色的晚霞被青灰色的云翳吞没，香漓提着月华裙裾，金丝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腰间环佩叮咚，惊起了檐下一对栖息的画眉。

君溟落后三步跟着，声音如古井无波。

沈秀莲见他俩回来得这般迟，原本打算训诫一番。

“母亲！”香漓抢先扑进沈秀莲怀里，“君溟在街边瞧见一家胡商卖的乳酥实在香甜，他尝了半日都不肯挪步，还是我劝着他回来的！”

慕裕城正在饮茶，闻言呛得咳嗽，他分明记得上次香漓缠着君溟去买蜜饯时，也是这般倒打一耙的说辞。

如今的香漓，撒谎已是驾轻就熟，诋毁君溟更是信手拈来，君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懒得辩驳，将桃花酥默默放在案几上，油纸包露出的一角，赫然是香漓最爱的玫瑰馅。

沈秀莲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好了，快过来吃饭吧。”

慕娇莹向香漓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冷哼道：“你就知道仗着四弟脾气好欺负他。”

香漓大声喊冤：“我何时欺负过他？平日里，我连吃果子都要分他一半！”

慕裕城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十个果子，你就分半个给君溟，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好心？”

香漓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只能噘着嘴，小声嘟囔：“是他自己不爱吃……”索性闷头吃菜，不再言语。

慕裕弘在一旁偷笑，还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君溟被抢了这么多吃食，居然还能长得这般高大，真是不容易。”说着，拍了拍君溟的肩膀。

“被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成了家里的罪人了！”香漓气鼓鼓地瞪了君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埋怨他怎么也不帮忙辩解几句。

君溟低头夹菜，权当没看见香漓的眼神，又假意擦了擦嘴，巧妙地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长辈们面带微笑，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晚膳临近尾声，慕岚开口道：“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你们年轻人自去赏玩吧。”

上元节当日，慕岚夫妇要进宫参加皇帝举办的盛宴，慕逸外出采办尚未归来，他的两位妻子对这类活动兴致缺缺，如此一来，便无人陪孩子们出游了，不过，上元节一年仅有一次，错过实在可惜。

慕娇莹赶忙挽住香漓的胳膊：“我和五妹想去，对吧？”她绣鞋在案下轻踢香漓，眼神频频往西窗瞟。

香漓心领神会，连忙应和：“对，我们俩一起去逛。”

“好。”慕岚轻抚胡子，又看向君溟，问道，“君溟，你也一道去吧？”

君溟看了香漓一眼，微微点头。

“我也要去。”慕裕弘急忙说道，眼神却躲躲闪闪，神情极不自然，“但我不和他们同行。”

“哦？”慕娇莹挑眉，“大哥这是打算约哪家小姐？”

万湄珍也颇为惊讶，问道：“弘儿，你怎么都没和娘提过，可别结识了什么不正经的姑娘。”她从未听儿子说起过心仪之人。

“没有！我自己去逛！”慕裕弘说完，匆匆离席。

“我在家陪娘亲吧。”慕裕城向来不喜热闹，更愿意待在房里看书。

“三哥，我给你带礼物。”香漓想起慕裕城方才还笑话她，“很少有我这样以德报怨的妹妹啦。”

慕裕城起身，拍拍香漓的头，笑道：“是啊，有你这样的妹妹，是我的福气。”

夜色如墨，慕府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香漓提着裙摆跳过一处水洼，腰间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烛夜邀她一同逛上元节的事。

“君溟，上元节我们叫上五皇子吧。”香漓突然转身，发间金步摇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光。

君溟脚步一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妥吧，二姐不是也要去？”

香漓凑过来耳语：“你还不了解二姐？她肯定是去和贺泊南表哥私会。”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杏酪的甜香。

“为何要叫他？”

“唔……”香漓一时语塞，要是说是烛夜约的，那不就暴露他们私下见面的事了？于是说道，“五皇子性情孤僻，没什么朋友，咱们相识一场，带他一起凑个热闹。”

君溟想起去岁腊月，在翰林院书库见到的那一幕——皓祯将香漓困在书架之间，修长的手指缠绕着她散落的青丝，那卷《海内十洲记》抵在她腰间，书页间还夹着一朵干枯的海棠。

当时隔着重纱帷帐，他分明听见皓祯低哑带笑的声音：“天气这般寒冷，五小姐怎的……”

“你倒是挺关心他。”君溟声音像淬了冰，他余光看见香漓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珊瑚串，朱红珠子在灯下刺得人眼疼，那是端午龙舟赛时，皓祯赠的彩头。

香漓又思索片刻，说道：“把六公主也叫上吧。”

君溟脸色愈发难看，香漓却在前面蹦蹦跳跳，丝毫未察觉。

“为何又叫公主？”

“唔……”香漓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公主平日深居宫中，也没什么朋友……”她转过身，瞧见君溟阴沉的脸色，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再说下去。

“你……你怎么了？要是你不喜欢，就不叫他们，别生气。”

“我不去了。”君溟快步超过香漓，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和五皇子想逛多久就逛多久。”

望着君溟离去的背影，香漓十分之无奈，怎么长大后他偶尔突然就会生气，摆着一张臭脸，仿佛别人欠了他银子似的。

她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长叹一声：“不喜欢就早说嘛，这孩子越来越难哄了。”

此后三日，君溟闭门不出。

香漓第四次叩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

养孩子可不能太惯着，既然他不愿说，自己也懒得哄了，于是，她不再理会君溟，还顺便给烛夜传信，邀他上元节一同出游。

很快就到了上元节当晚，香漓思来想去，虽然已经约好了烛夜和锦欢，但她还是敲响了君溟的房门。

“君溟，一起去吧！”

屋内无人回应。

“今日街市可热闹了！要是有人拿糖葫芦诱惑我一定会被拐跑的！”

依旧没有回应。

香漓并未离开，她听力极佳，早已听见屋内的动静，于是，她蹲在石阶上，用金簪在地上画了十九道纵横。

不出所料，君溟推开房门，身着一袭玄色圆领袍，腰间蹀躞带却系着她去年胡乱编的平安结，已经有些褪色，看到香漓居然还在，他不禁微微一怔，他原本是打算悄悄跟在她身后。

香漓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撒娇道：“人家都饿了。”

君溟压下心头泛起的涟漪，别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你这般贪吃，谁还敢拐你？”

“可我既漂亮又可爱，总有人觊觎我的美貌吧！”

君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得香漓浑身不自在，才淡淡说道：“不会的。”

“那至少我年轻！有些坏人就专挑我这样的下手！”她皱着眉，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还有哪些容易被人贩子盯上的地方。

君溟强忍住笑意，假意咳嗽两声，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把她往后推了推。

“走吧。”

慕娇莹早已在府门口等候，一上车便开始抱怨香漓耽误了她的约会时间，这次，香漓没再把锅甩给君溟，还承诺下次帮她补上。

贺泊南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慕娇莹一下车，便与他携手赏灯去了。

上元节的街市热闹非凡，形态各异、五彩斑斓的花灯挂满大街小巷，小商贩们沿街叫卖，人潮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氛围。

香漓兴奋不已，东瞧瞧西看看，脚步愈发急促，君溟险些跟不上。

鱼龙花灯照得夜空恍如白昼，香漓被人流冲散的瞬间，君溟觉得一阵心慌，去年上元夜，她也是在这样的人群里走失，被皓祯“偶遇”送回。

一盏走马灯突然晃到眼前，灯面绘着嫦娥奔月。

“君溟，你还在生气吗？”香漓从灯后探出头来，发间沾着不知哪来的桂花碎屑。

“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生气，但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她声音闷在灯后，“要是你能跟我讲讲原因那就更好了。”

“你别不理我啦？”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走马灯转动间，光影在她脸上流转。

君溟一时手足无措，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笑道：“我没生气，你没做错任何事。”

“那你前几天为何不理我？”

“饿了，你饿肚子的时候，不也心情不好吗？”

香漓眨了眨眼睛，没有再多追问。

“五皇子在桥上等着呢，咱们过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