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黄昏染透檐角，鎏金灯穗随风轻摇，将露台映得恍若琉璃幻境，香漓斜倚雕花栏杆，月白襦裙浸着晚风，裙上海棠纹随衣袂翻飞，漾开细碎涟漪。

烛夜玄色广袖间漫出的沉香，与楼下叫卖的糖霜甜气缠缠绵绵漫上阶来，他修长指尖轻叩青玉茶盏，泠然一声脆响，嘴角噙着淡笑：“这小子，又来寻人了。”

二人凭栏俯瞰，街市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叫卖声混着谈笑声、丝竹声，此起彼伏缠作一团，织就满耳热闹的市井欢歌，恰在此时，街道尽头，一位身着墨蓝锦袍的青年款步而来。

香漓指尖蓦地一顿，茶汤里映出抹墨蓝身影，正踏人群而来——君溟衣袂翻飞如鹤渡寒塘，所过之处，闺阁小娘子们忙抬团扇，掩住了满颊绯红，往来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赞叹不绝：

“慕府四公子瞧着愈发风姿卓绝了！”

“他家五小姐也是花容月貌，今日怎的没一同来？”

“往常兄妹俩上街，素来形影不离，可不是人间双璧么！”

香漓无奈轻叹，摇了摇头：“我临走时分明说了很快便回，他倒黏人得紧。”

“依我看，他对你情愫不浅。”

“他这般年纪，懂什么情爱？”

“是你这没心没肺的龙崽，不解风情罢了。”

“哼。”香漓耸了耸肩，神情略显疲惫，“来这人界一晃快七年了，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天宫我也会累，这近两年，我都懒得在君溟面前演那些情情爱爱的戏码了。”

她下意识朝君溟方向望去，楼下青年竟蓦地抬头，那双眸子清亮如雪夜星子，直直望来。

香漓惊得手一抖，茶盏打翻，滚烫茶水在案几上蜿蜒，恰似逃窜的小蛇。

烛夜见状，按住她的手，低声安抚：“莫慌，我布下了结界，他看不见。”

君溟却未多作停留，收回目光，仍向前寻觅而去。

香漓呷了口茶：“可别小瞧他，他法术学的可好了，我教的东西他一学便会。”

她站起身来：“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烛夜端杯轻抿，“过几日便是上元节，要不要一同去逛逛？”

“嗯？”香漓眼中倏然亮起，“听着倒有趣。”

“到时候再说吧，家中许是已有安排。”她说完转身入楼，片刻后，便见一位亭亭少女迈着轻快步子走了出来——正是换了寻常装束的香漓。

她唤来楼下侍卫，一同走出镜水楼，口中喃喃：“君溟该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咦，那糖葫芦瞧着倒好。”

那糖葫芦裹着晶莹糖浆，在黄昏余晖里闪着光，内里山楂色泽红润，鲜艳欲滴。

香漓走上前买了两串，闭眼凝神感应片刻，辨明君溟方位，便提着糖葫芦，朝着那方向快步走去。

找到君溟时，他正伫立在一家糕饼店前，香漓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突然出声：“嘿！”

“香漓。”君溟并未被吓到，见是她，原本焦虑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该回家了。”

香漓把一串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自己咬下一颗，琥珀色的糖渣沾在唇角，含糊道：“我说了很快就回的嘛。

“你的很快，是两个时辰？”君溟取出手帕，帕子带着杜衡香拂过她唇角。

香漓噎了噎，含糊应道：“……好吧，我们回家。”

她三两口啃完手里的糖葫芦，腮帮子还鼓鼓的，君溟便自然地将自己那串递了过去。

“好像每次，都是你先找到我。”他忽然开口。

香漓含着糖的动作蓦地一顿，心头莫名一跳，结结巴巴辩解：“啊？没有吧……”

“我从来都找不到你。”君溟垂了垂眼眸。

“这、这是因为我喜欢你呀！”香漓连忙打圆场，“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你，都说喜欢的人在人群里最扎眼，所以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感应到。”

“可为什么我找不到你？”君溟的声音低了几分。

“那是因为你对我的喜欢还不够深呀，所以才没感应嘛。”总不能说自己是变了模样，跑去茶楼听书了吧。

君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可我会很担心你。”

看着他眼底那抹真切的委屈，香漓心里忽然一软，涌上几分愧疚：“对不起嘛，下次我一定注意时辰。”

“好。”君溟轻轻应下。

香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如今君溟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微微仰着下巴，才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你这么担心我，那……愿意把你的护心鳞给我吗？”

君溟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摸向颈间，解下挂着护心鳞的银链，径直递到她面前：“拿去吧。”

香漓反倒愣了，他就这么答应了？他知不知道这护心鳞有多珍贵？

“我开玩笑的。”她赶紧推回去，“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这鳞片本就出自香漓身上，护心鳞虽不会认主，谁戴都能受庇护，可唯独对她没用，只有回到她真身才有效，何必平白让他少了一层护佑。

“之前我就说过要给你，怎么又不要了？”君溟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她的心思。

香漓眼神慌忙飘向一旁挂着的红灯笼，小声找补：“我、我也担心你受伤啊……”

“算了。”君溟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其实我已经想到找你的办法了，只是还不够完善。”

“什么方法，难不成你要跟踪我？”

“我怎会做那种事……”

香漓却半点不担心，这些年，君溟一有空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可只要她想藏，他从来都找不到。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香漓愈发不愿出门，今日若不是烛夜相邀，她也不会出来。

“我要带份桃花酥回去。”

“早备好了。”君溟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桃花酥香气破开暮色，“你上月说想吃老李记的……”

“有时候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不是虫。”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