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怕掉下去?”
清泠少年声自身后悄然漫来。
香漓蓦然回头,月色溶溶,树影婆娑,只见君溟立在月下,一身清寂素影。
她悬空晃着纤细双腿,鞋头缀着的细碎珍珠浸在月华之中,流转温润柔光,眉眼弯弯回头笑问:“要不要上来坐坐?”
君溟垂眸默然,半晌无言,只静静伫立片刻,旋即转身离去。
望着他孤清背影,香漓无奈耸耸肩,小声低喃:“这小家伙,当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
话音方落,身后忽传来沉重木梯拖拽的沉响。
香漓转头望去,只见方才离去的少年,正独自费力挪动一架高耸云梯。梯身远高于他身形,他小小身躯绷得笔直,额前沁出细密薄汗,在皎洁月色下莹莹发亮,一步一顿,执拗地将梯子朝墙下挪来。
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香漓忍俊不禁,轻声笑出声来。
她素腕轻扬,指尖流光倏然掠出。
君溟只觉腰间忽而一暖,一股轻柔力道托举而起,身形转瞬凌空,稳稳落于墙头、立在她身侧。
素来沉静淡漠的少年,眼底难得漾开浅浅讶色,眸中微动:“你……”
“是那位仙人授我的小术。”香漓笑意灵动。
君溟凝眸看她,轻声追问:“你还会别的术法吗?”
“自然,我会的可多着呢。”
香漓俏皮眨眸,指尖于虚空轻画圆弧,转瞬之间,一朵烂漫天竺葵凭空绽现,粉瓣柔嫩、金蕊灼灼,晚风拂过,暗香悠悠浮动。
她抬手将花递至他眼前,眉眼温柔:“送你。”
天竺葵的花语是,偶然的相遇。
君溟素来清冷自持,从不轻易收受旁人物件,可此刻望着眼前少女澄澈眉眼,他竟心头微滞,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花枝。
淡淡花香萦绕鼻尖,清浅绵长,落于心底,久久不散。
“多谢。”
“这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许对外人说哦。”香漓眨眨眼,轻声叮嘱,她可不想太过招摇,惹来无端是非。
月华如水,温柔覆落二人周身。
片刻嬉闹灵动过后,香漓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心头轻拢一缕浅淡愁绪,轻声问道:“君溟,你是不是也不想让我留在慕府?”
少年静静凝望着她微蹙的眉眼,沉默须臾,终是开口:“你可查查二姐身边的一个叫蓉儿的侍女。”
“啊?”
话题陡然跳转,香漓微微一怔。
转瞬回过神来,她才恍然察觉,他这是在暗中提点她。
心头阴霾一扫而空,明媚笑意瞬间漾满眉眼,她眸光亮晶晶看着他:“原来,你还是很喜欢我的嘛。”
君溟耳尖微热,别开眼淡淡垂眸:“你想多了。”
香漓却坦荡直白,眉眼弯弯:“可我挺喜欢你的。”
骤然直白的心意,让素来沉静无波的少年瞬间怔忡,他耳根微红,局促欲转身离去,却发现立于高墙之上,无路可退。
这般窘迫无措的模样,逗得香漓清脆发笑,满园月色都似鲜活温柔了几分。
“我要下去。”
香漓笑意盈盈,指尖柔光再起,一缕温润光晕轻轻裹住他身形,稳稳将他送至墙下平地。
待他立稳,香漓俯身追问:“你怎么知道那名侍女有异样?今日午间用膳,你我明明同坐一处。”
少年立于月下,抬头望她:“我的席位,正对院门。”
香漓心头一暖,眉眼温柔含笑:“原来如此,多谢你。”
她想,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晨曦初破,柔和的光线穿过雕花窗棂,洒在慕府的庭院中,沈秀莲坐在雕花椅上,神色凝重,手中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却无心品尝。
香漓踏入院内,见沈秀莲眉头紧皱,心中隐隐不安,沈秀莲率先打破沉默:“香漓,你别怪你叔母,她只是一心护女,行事有些莽撞,我会找她好好谈谈,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别再放在心上。”
香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母亲,您相信不是我偷的簪子?”
“我自然相信你。”沈秀莲温柔地将香漓拉到身旁,“你年纪尚小,一个人出去,无依无靠,怎么生活?往后莫要再提离开的话。”
她眼里的心疼是真的,香漓有些鼻酸,一个半路不明的小孩儿来求收留,竟也对她这么好。
这个家还是有人想要她留下来。
“女儿定会查明真相。”
沈秀莲欣慰地笑了笑,感叹道:“仙人庇佑过的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全力帮你。”
“我想向府中的婢女们了解些情况。”香漓思索片刻后说道。
沈秀莲立刻吩咐下去,还让玉兰陪着香漓一同前往,在玉兰的协助下,香漓从其他婢女那里打听到不少关键细节。
“要说府里最苦最累的,当属蓉儿姐姐了。”一个年纪最小的侍女轻声叹道,“入府五年,日日起最早、睡最晚,扫地洗衣、跑腿杂活,样样都是别人不愿做的,可到头来,依旧是个底层杂役。”
另一个侍女接口:“可不是嘛,二夫人向来心思深,身边贴身丫鬟换了好几轮,唯独蓉儿,永远压在最底下,活儿最多,体面最少,月钱也不见多几分。”
“我瞧蓉儿姐姐性子太软了,事事忍让,从不敢争半句,旁人偷懒,活儿便都堆给她,她也只是默默做完,从不吭声告状。”
“二夫人最是会用人,越是老实,越容易被拿捏。”年长侍女轻叹。
又有人低声惋惜:“听说她家中极苦,父亲腿疾不能劳作,母亲身子弱,弟弟还要读书,全家都靠着她这份月钱撑着。她在府里更是半点错不敢出,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里咽,生怕被撵出去,家里便彻底没了依靠。”
“难怪她素来谨小慎微,看着温顺怯懦,实则是步步艰难,半点退路都无。”
香漓心中一动,施展隐身术,悄然前往,很快,在潇湘阁的院落里找到了正在打扫的蓉儿,微风拂过,那股独特的皂香味若有若无地飘来,她心中愈发笃定。
此时的蓉儿神色慌张,一边扫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想必是听闻香漓要追查真凶而感到惶恐不安。
香漓没有急着去找蓉儿,她让紫荆在侍女中“无意间”说一句话:“五小姐说她已经知道是谁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