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霜穹神域，入口广场。

遴选神尊近身仙娥的盛会正在此举行，仙雾缭绕间，来自天界各处的仙子们衣袂飘飘，环佩叮咚，皆盼着能得见神明尊颜，更盼着能留下侍奉。

所有到场者皆已通过仙界初选，此刻只待神尊亲择。

然而，当一个身影出现在报名处时，整个广场倏然一静，随即响起难以抑制的哗然。

来人身着银白衣裙，容颜清绝，周身隐有龙威流转——正是香漓公主。

“公主殿下竟也来参选？”

“历劫归来不久，何以屈尊至此？”

“莫非公主对神尊也……”

“连公主都来了，我等岂非……”

议论声中，高台上负责登记的老仙官慌忙起身：“公主殿下，您这是……”

香漓展露一抹温雅浅笑：“神尊苏醒乃六界之幸，我愿尽绵力，照料起居以表敬意，莫非……不合规矩？”

“合！自然合！”老仙官连声应道，心中虽觉蹊跷，却不敢多言。

这消息如风传开，引得更多观望的女仙纷纷动心——连公主都愿放下身段，她们还有什么可矜持？

就在这片骚动中，一个清脆嘹亮、带着三分泼辣七分活力的女声穿透人群：

“让让！都让让！选个仙娥罢了，又不是选神妃，何须这般争先恐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五彩羽衣、头戴璀璨翎冠的少女正拨开人群走来，她容貌明艳，眸子亮得灼人，顾盼间神采飞扬。

“是幻蝶族的璇晶仙子！”有人认出她来。

幻蝶族居于东方幻光森林的晶簇秘境，背生晶莹蝶翼，翼上天然凝结万花筒般的棱镜花纹，光线下折射迷离虹彩，此族精通光影幻术与梦境编织，振翼时能在空中留下短暂光痕，更能在月下穿梭现实与梦境之间。

而璇晶，正是幻蝶族长最宠爱的幺女。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前面仙娥的肩：“姐姐这裙子真好看！在哪儿裁的？”不待回答，又转向另一位：“这珠花也别致！”

瞧见香漓，她眼睛一亮：“公主殿下！您也来了？我还当就我好奇那位传说中的神尊呢！”

声音清亮，引得四周目光再度汇聚。

香漓微微侧身避开过近的距离，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仍维持着清冷仪态：“璇晶仙子。”

“叫我璇晶就好！”她浑不觉尴尬，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贴面打量，“你怎么也来当仙娥？莫非也听说君溟神尊生得极好，想近水楼台？”

香漓淡淡道：“确实想见神尊一面。”

“你是刚历劫归来吗？人界好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儿？跟我说说呗！”

维持秩序的天兵上前劝阻：“遴选重地，请仙子静候。”

璇晶却笑嘻嘻拉住天兵胳膊：“兵哥哥别这般严肃，笑一笑才俊朗呢！”惹得那天兵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她又转向香漓叽喳不停：“公主殿下，我唤你香漓可好？既然同来参选，说不定日后要共事，这可是缘分！”

香漓颔首：“好。”

“香漓，你说我们可能入选？神尊喜欢什么样的？似我这般活泼的，还是你这般端庄的？”

香漓眼波微转：“我看起来很端庄么？”

“自然！我瞧你有些紧张？莫怕，我会帮你的！”

香漓显出几分苦恼，随即振作精神：“你说得是，可不能露怯，否则看起来就不像公主了。”

璇晶叉腰环视四周：“要我说，选仙娥光求稳重有何趣？神尊独居神域多寂寥，正该选个似我这般活泼解闷的才好！”

香漓轻声附和：“是还得活泼些。”

“我还听说尊上性子清冷，定是太寂寞了。”璇晶双眸粲然生光，“就让我来暖化神尊的心吧！”

“肃静！”

哀叹殿那扇沉重的古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缓步而出，立于高阶之上。

刹那间，天地仿佛失了颜色。

君溟身着一袭素白神袍，衣袂间流转着星辰微光，他的容颜已超越凡俗审美，那是天地法则精心雕琢的完美造物——眉眼清冷如远山覆雪，鼻梁挺拔似玉峰裁云，薄唇微抿成淡漠的弧度。

墨玉长发仅以一支素簪半束，余下如瀑垂落，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源自神格的浩瀚力量如无形潮汐弥漫在每个角落，令众仙本能地垂首行礼，心生敬畏。

连向来活泼的璇晶也看得痴了，她张着唇瓣，眼眸一眨不眨，只觉心口悸动难平，神尊之美带着不容亵渎的圣洁，可若细看，又会恍惚觉得那冰封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琉璃般易碎的脆弱。

君溟的目光淡漠扫过下方众人，如神祇巡视信徒，当视线掠过人群中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时，他冰封的眸底泛起一丝微澜。

但仅是一瞬。

下一刹那，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死寂，他神色未变，仿佛方才的异样从未发生。

旁侧的首席仙官连忙上前禀报：“启禀尊上，这些仙子皆经重重选拔，品性根脚皆为上佳，其中多位出身尊贵，尊上可择选合眼缘者作为近侍，余者将分配至神域各殿负责日常事务。”

君溟淡淡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姿容各异的仙子，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

难堪的沉默在神域入口蔓延，仙官额角微汗，小心提醒：“尊上可是……没有中意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嗓音打破了寂静：

“尊上！选我吧！”

只见璇晶深吸一口气，快步出列仰首直视君溟，她脸上绽开明媚笑靥，如数家珍地自荐：

“我是幻蝶族的仙子，名叫璇晶！我特别会照顾人，而且性格开朗，最会解闷了！我还会跳我们幻蝶族最美的祈福舞，总之！”她眼眸晶亮地总结，“尊上选我，定不会让您觉得无趣！”

这一连串话语让仙官听得心惊胆战，然而君溟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眼神空茫，片刻后，他无波无澜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璇晶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她强压住雀跃，眼珠一转又跑回人群，将那个始终紧绷的身影拉了出来：

“尊上！还有这位！是天界的香漓公主！”她热切地引荐，“公主殿下甘愿侍奉，心意何其诚挚！您也选她吧，我们正好作伴！”

香漓被推至人前，感受着那道冰冷目光再度落在身上，她勉力维持平静，微微屈膝，声音清冷而恭谨：

“恳请尊上允我侍奉左右。”

君溟凝视着她，眸中不见丝毫温度，同样平淡地应道：

“可以。”

语罢，他未再多看众人一眼，白衣转身没入哀叹殿内，古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

“太好了！”璇晶兴奋地拉住香漓的手，“你定要谢我！若不是我推你出来，尊上怕是都没留意到你呢！”

香漓勉强牵起唇角：“……多谢。”

首席仙官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开始分配其余仙子的职司，神域入口重归肃穆，唯有璇晶欢快的低语轻轻回荡在缭绕的仙雾之中。

成为君溟神尊的仙娥，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获得亲近神明的机会，相反，她们被严令禁止踏入寂月殿内殿，职责仅限于殿外区域的洒扫杂务。

那位至高无上的神尊，除了偶尔前往寒川境修炼，便长居寂月殿内闭关，殿外的一切包括她们二人，仿佛只是不存在的尘埃。

接连数日，君溟未曾投来一瞥。

“尊上未免太过冷淡了。”璇晶挥动着扫帚，对身侧的香漓抱怨，“我们好歹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竟连句话都说不上。”

香漓凝望着紧闭的殿门，轻声道：“是啊……该如何才能与尊上说上话呢？”

璇晶很快重振精神，拍了拍她的肩：“莫要气馁！尊上乃六界至尊，性子清冷些也是常理，只要我们持之以恒，总会寻到契机！”

香漓顺从颔首。

于是无所事事的二人，将全副心神投入到“如何引起神尊注目”这项艰巨使命中，她们四处搜寻可能让那位冰冷神尊产生一丝兴趣的物事——

今日抱来在神域外围发现的白玉灵猫，明日捧来蕴含奇能的斑斓宝石，后日折来几支馥郁的神界奇花……她们几乎竭尽所能，将寻得的礼物小心翼翼置于寂月殿门前显眼处，期盼能换来神尊一顾。

然而日复一日，那些物事皆如石沉大海，寂月殿门扉依旧紧闭，君溟现身时目光也从未为它们停留分毫。

直至这日。

君溟照例步出寂月殿，淡漠目光扫过殿前，脚步却几不可察地在一处微顿。

那里摆放着几株盛放的天竺葵，殷红花朵在清冷神域中显得格外刺目。

趁这瞬息停滞，始终关注殿门动向的香漓立即上前，在他即将离去时鼓足勇气：“尊上，请您与我谈谈。”

君溟驻足，缓缓转身，那双冰封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静默片刻，就在香漓以为又将遭无视时，他才淡淡开口：“进来。”

寂月殿无形结界应声开启一道缝隙。

旁侧的璇晶见状急忙凑近：“尊上，那我……”

话音未落，一股力量已将她轻轻推离殿门，结界在她面前重新凝固，唯香漓获准入内。

璇晶怔了怔，随即隔著结界握拳鼓劲，以口型无声示意：“靠你了！”

香漓对她颔首，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

殿内不似想象中金碧辉煌，反是异常简素空旷，弥漫着亘古的孤寂清寒，君溟未入内殿，只停在庭院阶上，背身而立，以居高临下之姿俯视着她。

香漓率先开口：“尊上这样看着我……可是想问这发色？如今回归天界，诅咒尽消，自然恢复了本来颜色。”

她向前一步：“君溟，我有话想对……”

“本尊名讳，”君溟冷声打断，“岂是你能直呼。”

香漓立即垂首：“对不起，尊上。”

“你是谁？”

她抬首，眼中努力酝起水光：“尊上……是否仍在生我的气？”

君溟极轻地偏首，冰蓝眼眸中漾起一丝纯粹的、不含情绪的疑惑。

香漓语带哽咽，声线愈发恳切：“我自知犯下诸多过错，欺瞒利用尊上……然皆因情非得已，有难言之隐！恳请尊上念在往日情分，原谅我吧！”

“你我之间，何来情分？”

香漓小心翼翼道：“我知欺瞒尊上罪该万死，您生气是应当的，但如今我已归来，尊上可否忘却前尘，与我……再续前缘？”

君溟静默注视她片刻，淡淡反问：“说完了？”

言罢竟欲转身离去，眼看接触即将失败，香漓急趋一步高声唤道：“我喜欢尊上！”

君溟脚步一顿。

香漓急促道：“直至寻回情丝，我方真正明了……原来我一直，深爱着您！”

庭院陷入死寂。

许久，君溟背对着她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唯余冰封的漠然：“说完了，就退下罢。”

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独留香漓立于空旷庭中。

她静立原处，脸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自那日寂月殿内无功而返，香漓便不再如先前那般执着于寻机接近君溟，她将更多辰光耗费在霜穹神域允许踏足的边角，看似悠然漫步，眸光却细致掠过每处回廊的雕纹、每片园林的景致。

璇晶见状颇觉奇怪：“香漓，怎不去寻尊上了？这般轻易便要放弃？”

香漓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嗯，放弃了，神尊太过清冷，我没有毅力再作纠缠了。”她顿了顿，“或许，做好我们本职工作，安分守己，才是正道。”

璇晶不以为然地摇头：“你也太容易放弃了吧！我跟你说，在这六界，若想求得稀世珍宝，无论是物还是……人，岂有不费尽心血、耗尽耐心的道理？轻言放弃，安能得偿所愿？”

香漓只浅淡一笑，未再多言。

又一夜，月华如练，浸透寂寥神域，香漓依旧在偏远殿阁附近徘徊，而璇晶正于主殿区域闲逛，忽见昭圣坛上竟有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君溟未如常往寒川境修炼，亦未居于寂月殿，只独坐昭圣坛边缘，手边一壶酒，一盏玉杯，他仰观星汉，偶尔举杯轻酌，侧影在月下显得分外孤清。

璇晶眸中一亮，觉此乃天赐良机，她整饬衣袂，放轻步履悄然趋近。

“尊上？”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见君溟没有立刻驱赶她，便大着胆子走到近前，“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呀？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君溟目光依旧停留在星空之上，未予回应。

璇晶也不气馁，心念微动，当即施法在对面幻化出相同坐具，坦然落座笑问：“独饮未免无趣，不知我能否陪尊上共酌一杯？”

君溟随手于旁侧虚空一点，另一套相同的石桌石凳悄然浮现，桌上尚置新酒一壶、空杯一盏。

意思很明显——去旁边喝。

但璇晶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她直接把那新出现的酒壶和酒杯拿了过来，给自己斟满一杯，又作势要给君溟的空杯续上，语气活泼：“独饮闷酒最是伤神！不若与我同饮，有人说笑解闷，酒香亦会添三分呢！”

君溟终将目光自星河收回，落于她身，那眼神仍无温度：“寻本尊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尊上了吗？”璇晶理直气壮反问，甚至带了几分得意，“我可是尊上亲选的近侍！按职本当常伴左右，体察尊上心意才是。”

君溟似乎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径直站起身准备离开。

“诶！尊上别走啊！”璇晶见状，立刻放下酒杯，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君溟被迫驻足，垂眸看着这胆大包天的小仙娥，眉间一蹙。

璇晶仰首，容光粲然：“尊上，和我做朋友吧！”

“……你？”

“正是我，璇晶！”她用力颔首，目光灼灼，“我不止想当尊上的仙娥，更想成为尊上知己！愿知您所喜所恶，愿解您……”她语声转柔，努力作出恳切神态，“冰霜面容之下，藏着怎样的心境。”

璇晶说着，还努力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尊上，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凝望君溟，见他既未立时拒绝，亦未出言斥责，心中不由升起希冀。

然未待她窃喜，君溟只淡声道：“若想了解本尊，可阅天界藏书，或神域亦有专记神族史册之阁，其中所载，远胜任何口述之辞。”

语罢不待璇晶反应，身形微动已如幻影消散，独留她怔立昭圣坛上，对着空茫夜风半晌未能回神。

夜风拂过，带来祭坛独有的苍凉气息，璇晶鼓了鼓腮，虽觉挫败，眼中那簇不驯的火苗却未熄灭。

“看书？哼，书里写的，哪有活生生的人有趣……”她低声嘟囔着，转身看向寂月殿的方向，又开始琢磨起下一个“接近神尊大计”。

而在神域另一端，香漓的指尖，正轻轻抚过一面古墙上斑驳的刻痕。

白泽又一次穿过神域结界，熟门熟路地朝哀叹殿行去，他正暗自盘算着这次该如何说动那位心如玄铁的神尊，便在通往寂月殿的回廊上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清冷气息。

“尊上！尊上留步！”白泽快步追上，不顾礼节地紧随其后，“请您再斟酌斟酌！”

君溟步履未缓，连眼风都未曾扫来分毫。

白泽硬着头皮继续劝谏：“此事关乎六界存亡……”

君溟不耐其扰，身形微动便瞬移离去，白泽扑了个空，正自懊恼，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身影——身着素雅仙娥服饰，正执扫帚轻拂落叶。

“公主殿下？”白泽诧然驻足，暂将追神尊之事抛诸脑后。

香漓闻声抬首，见是白泽，微微颔首：“白泽神君，您是来找尊上的吗？”

“是啊！”白泽抚掌叹息，“这不还得来劝他干活嘛！”

他边说边习惯性凑近几步，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仔细端详香漓片刻：“公主殿下，您似乎……”

香漓被他看得微怔，不觉后退半步。

白泽摸着下巴，忽然冒出一句：“长胖了点？”说罢自顾自点头，“下界历劫确实辛苦，如今回归天界受仙气滋养，气色红润甚好，甚好。”

絮叨完毕，他才后知后觉注意到香漓的装扮与手中扫帚，疑惑道：“不过殿下何以在此洒扫？还有这身服饰……”

香漓垂眸恭谨应答：“我现在是尊上的仙娥。”

“仙娥？”白泽双目圆睁，随即压低嗓音，“我明白了！定是尊上动怒，殿下欲重修旧好？妙极！我定当鼎力支持！”

香漓勉强笑了笑：“谢谢神君，但是……我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

“我又何尝不是！”白泽感同身受地叹息，忽而眼珠一转击掌道，“有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香漓的双肩，然后，他的脸开始慢慢地、刻意地朝着香漓的脸凑近，动作缓慢而夸张，仿佛要上演什么不该发生的戏码。

香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白泽的脸距离香漓只有寸许，连呼吸都能感受到时——

“你在做什么？”

冷彻时空的嗓音如惊雷炸响。

君溟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面覆寒霜，冰蓝眼眸中翻涌着罕见的怒意，死死锁住白泽按在香漓肩头的手。

白泽立刻松开手，跳到一边，非但不害怕，反而得意地朝香漓挤挤眼：“我就说这招好使吧！”

君溟冷睨他一眼，又扫过僵立的香漓，不容置喙道：“你们，跟我来。”

寂月殿庭院内气氛凝滞。

白泽一进门就又开始他的游说：“尊上！您就跟我去一趟吧！要不这样，只要您去加固了封印，我给您当牛做马百年！不，二百年！怎么样？”

君溟坐在石凳上，自顾自斟了一杯冷茶，连眉梢都未动：“不需要，你也别再来了。”

白泽急得顿足，频频向静立一旁的香漓使眼色。

不料香漓得此暗示，竟未如预期般出言相劝，反而轻声道：“白泽神君，尊上既不愿前往，您就别再逼他了。”

白泽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香漓又急又气：“你……你怎么不帮我说话？！你还是我认识的公主殿下吗！天灾口要是破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香漓被他质问得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始终静默品茶的君溟缓缓搁下茶盏，他抬眸凝视香漓，清冷声线在庭院中清晰回荡：

“她本来就不是香漓。”

白泽闻言一怔，下意识追问：“此言何意？”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身旁面色骤变的“香漓”，只见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尊上何出此言啊？我、我自然是香漓……”

白泽双眉紧蹙，不再多言，掌心翻转间，古朴玄奥的昆仑镜显现，镜面流转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辉，径直照向她。

“香漓”急抬袖掩面，身形疾退。

然而镜光笼罩之下，竟未映出任何清晰形态，镜中唯见一片混沌雾气。

“照不出真形？”白泽面色骤沉，“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公主？”

就在他欲要催动法力时，始终静立一旁的君溟忽然蹙眉，目光落在镜面上：“昆仑镜在你手上？难怪香漓会信你。”

白泽动作一滞，面上闪过窘迫，干笑两声：“嘿嘿……那个，陈年旧事咱们……咱们就莫要再提了嘛。”他立即转向瑟瑟发抖的“香漓”，厉声喝道，“还不现出原形？非要本神君动手不成？”

只见“香漓”的身形如沙雕遇风般渐渐模糊、透明，最终在细碎光粒中消散无形，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尴尬、躬身行礼的身影。

“司命？！”白泽愕然，“竟然是你！”

司命向着君溟与白泽深深施礼：“小仙司命，见过君溟神尊，白泽神君。”

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望向神色莫辨的君溟，忍不住问道：“敢问尊上……是何时识破小仙这伪装的？”

君溟垂眸把玩着手中冰凉的茶盏，语气平淡却洞彻一切：“本尊不是问过你吗，‘你是谁’。”

司命瞳孔骤缩——原来那不是疑问，而是早已看穿后的确认，他喉间发紧：“所以尊上从一开始便知晓？那之后那些……冷漠相待……”

“我怎可能那般对她。”

白泽在一旁抚掌顿足，对着司命数落：“司命你好糊涂！尊上何等修为，你那点傀儡术岂能瞒过尊上法眼？”

司命面色青白交错，忍不住瞥向白泽：“神君方才不也未能立即识破？”

白泽被问得一噎，摸了摸鼻子讪笑：“这个……形神气韵确实与公主一般无二，本君一时疏忽，情有可原……”他干笑数声，旋即正色追问：“不过你究竟是如何制出这般惟妙惟肖的傀儡？”

此言一出，庭院温度骤降。

司命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滞，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惊骇垂首，只见数十根闪烁着绝对零度寒芒的冰锥已悄然环伺在侧，锥尖距他仙体不过寸许，刺骨杀意令他肌肤生疼。

君溟仍端坐原处，姿态未变，唯有一双冰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冷酷的审视。

“你拔了香漓的龙鳞？”

字字如冰锥，重重砸在司命心头。

司命当即跪伏于地，声音凄惶：“没有！绝对没有！尊上明鉴！那些龙鳞、龙角……皆是公主历劫前亲赐！小仙纵有泼天之胆，也绝不敢损伤公主玉体分毫！求尊上明察！”

白泽目光如炬，沉声质问：“你布此局，究竟意欲何为？”

“我不过……只是想要变回凡人！”司命声音发颤，“这逆转仙凡、悖逆天道之事，普天之下唯有神界法宝‘尘织符’或可为之！”

“变回凡人？”白泽眉头深锁，“司命，若我没记错，你当年是凭一己之力登临不周山，得道飞升。”

司命脸上浮现出刻骨的痛楚：“我当年拼死攀上不周山，何曾是为了位列仙班？我只是想救我病重的妻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人间，彼时他尚是一介凡人，家中发妻缠绵病榻，膏肓沉疴，气若游丝，他散尽半生家财，遍历世间名医，寻遍山野奇珍，到头来只换来一众医者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

最后一位须发霜白的老郎中收拾药箱，望着床榻奄奄一息的女子，终是轻叹出声：“尊夫人这顽疾，早已非人间药石可医，普天之下，怕是唯有九天仙神，方能有回天之力。”

郎中本是婉言告知无药可救，可落入他耳中，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神仙……”

他自幼听闻不周山传说，此山为通天秘境，是连通天界的唯一入口，万古以来无人可攀，更是无人能渡，可彼时爱妻命悬一线，他早已别无选择。

恰逢彼时天地天灾初歇，六界秩序大乱，界域裂隙丛生，本该万古封寂的不周山径，竟悄然裂开一线生机。

为救发妻，他弃了家业、抛了所有，以血肉凡躯、一介布衣之身，凭一腔孤勇与执念，九死一生闯过重重绝境，终于踏足那遥不可及的九天仙境。

立足天界土地之时，他早已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气息紊乱到几欲晕厥。

“竟然……真的上来了……”他喘息未定。

然而，未及看清周遭，一群仙官已围拢过来，神色匆忙：“速速封闭不周山入口，怎会让凡人误入……”

他连忙整理破败衣衫，躬身长揖，礼数恭谨：“诸位仙尊在上，晚辈一介凡人，冒昧登天，只求仙神垂怜，救我病重发妻一命！”

为首老仙官细细端详于他，又与身旁众仙对视片刻，神色骤变，郑重回礼，朗声道：“虽是天道异变、山径疏漏，可你以凡身踏破不周，便是渡了天道试炼，恭喜道友得道，贺喜新任司命仙君飞升归位！”

周遭仙官齐齐躬身，声声道贺响彻云霄：“恭喜司命仙君！”

一瞬之间，他彻底怔在原地，满心希冀尽数碎裂，只剩茫然无措。

“新任司命？”他慌忙摆手，语气急切慌乱，“诸位仙尊误会了！晚辈绝非求仙问道，登天只为求医救人！我家中妻子危在旦夕，求诸位赐下仙药、施以仙法，救她性命！”

老仙官面露难色，与其他仙官对视一眼，叹息道：“仙君既已登临天界，渡过飞升劫，便已成仙脱凡，超脱三界凡尘，再无回转余地。”

“此言何意？”司命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意指仙君已然褪去凡胎、修成仙格，自此长生不灭、寿与天齐，再难涉足凡间俗世。”

他如遭雷击，双膝轰然跪地，一遍遍叩首哀求，姿态卑微至极：“我从未奢求长生仙位！我不求仙、不求寿、不求权位！只求诸位仙尊开恩，放我归凡，我妻子还在家中苦苦等候！”

“仙君恕难从命。”老仙官面露悲悯，却依旧恪守天规，“天律森严，凡已成仙者，不得私自下界、重入凡尘，我等亦无力违逆天道。”

此后万千年岁，他穷尽万般法子，四处叩求仙尊，甚至不惜冒死面谒天帝，次次哀求，次次被拒。

天道既定，仙凡永隔，再无回头之路。

“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回不去了。”司命抬起头，眼中燃着执念，“后来我偶然得知，神族有一法宝尘织符，可褪仙骨、销仙籍，逆转仙凡，重入人间轮回。可执掌此物的神尊常年沉眠，纵使我能设法唤醒，又岂敢贸然求此逆天之法？”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亲手布下此局，搅动天命变数，赌一场渺茫生机，只求一朝脱身，归我凡尘。”

白泽眉头愈皱愈紧：“尘织符？我从未听闻神界有此逆转仙凡的至宝，且你早已飞升归位，仙格圆满、天命既定，早已脱离六道轮回，唯有魂魄残缺者，方能往复红尘，你这般行径，从一开始便是徒劳。”

“事已败露，我无话可辩。”司命俯首请罪，“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任凭尊上责罚。”

始终沉默的君溟终于抬眸，冰寒的目光落在司命身上：“香漓不会同意你如此行事。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司命几乎窒息。

“她在何处？”

白泽也猛然醒悟，厉声追问：“是啊！既然你是假冒的，那真正的公主殿下呢？”

司命唇瓣嚅动，目光闪烁，迟迟难以启齿。

“快说啊！”白泽没了耐心。

见司命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君溟眼中寒光乍现，他不再看司命，转身望向殿外无垠云海：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