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心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仿佛自一场足以湮灭星辰的亘古梦境中挣脱，君溟倏然睁眼，那双曾映照六界悲欢、此刻却如万古冰渊的眸底，竟有一线湿痕无声滑落。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以指腹拭去那抹不属于神明的痕迹，周身气息在瞬息间归于绝对的沉寂与漠然，仿佛方才那刹那的人性波动，不过是时空交错时投下的虚影。

起身的刹那，他的身形无声消弭于原地，再凝实时，已立于神界至高之处——昭圣坛。

此地是神族祭祀天地、沟通法则的圣地，亦是八位神尊为护佑六界，燃尽神魂、身化星辰的终焉之所，祭坛以混沌原石垒砌，斑驳痕迹铭刻着无尽岁月的悲壮，周遭悬浮的点点星辉，是神尊们不朽意志的残留。

君溟仰首，望向天穹之上那八颗异常璀璨、仿佛永恒凝视尘世的星辰。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不再有梦中的挣扎与苦痛，亦非纯粹的哀戚，而是一种糅合了亘古寂寥与洞悉宿命的了然，他静立如磐石，仿佛已化作祭坛的一部分，与这漫天星辉、与这沉痛过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与此同时，远在天界禁地——

秘境深处，一道微弱的银光流转，香漓的意识如倦鸟归林，终于回归了她那具沉眠已久的应龙真身。

在她睁眼的瞬息，一道恭敬的身影已出现在秘境入口，司命仙君躬身行礼：“恭迎公主殿下回归。”

香漓缓缓化回人形，适应着久违的本源，第一句便问：“司命仙君，我王兄何在？”

“回殿下，御舟太子月前已赴西方梵境处理灵脉异动，尚未归来。”

闻听此言，香漓眸光微动：“正好，我归来之事，暂勿告知王兄。”

司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仍垂首领命：“遵命。”

是夜，万籁俱寂。

香漓避开仙侍，悄然来到桃园深处，虬枝盘错的千年桃树下，她以指尖轻触树干某处隐秘的符文，微光流转间，树干悄然开启，一枚氤氲着柔和光华、内里如有红线流淌的宝珠——祭心珠，缓缓浮现。

香漓凝视着这颗珠子，深吸一口气，终是将它握住，仙力轻催，缕缕七彩斑斓的情丝自珠中逸出，如归巢萤火，丝丝缕缕地重新融入她的心口与识海。

过程寂静无声。

她缓缓睁眼，初时眸中并无波澜，仿佛只是取回一件寻常旧物，然而随着情丝彻底融合，无数被剥离的情感、被压抑的记忆，如决堤洪流轰然席卷。

她低下头，青丝垂落掩住侧脸，没有啜泣，没有呜咽，唯有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过白皙脸颊，滴落于脚下零落的桃花瓣上。

“哎……”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情丝既归，有些东西，便再也无法回避，无法回到从前了。

人间观恒山巅。

白泽心头猛地一悸，一股浩瀚、古老而熟悉的威压，骤然席卷过他的神识本源。

“神尊……是尊上苏醒了？”他豁然抬头，没有丝毫迟疑，他周身神力奔涌，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流光，冲天而起。

流光穿透云霄，越过凡人不可见的九重天界壁垒，掠过仙气缥缈的层层宫阙，最终抵达那由最本源法则构筑的、隔绝神界与诸天的无形结界之前，身形微微一滞，才终于融入其中。

待他稳住身形，已然踏足寂寥万载的霜穹神域，此地万古清寂，星河垂落，繁星低垂似可伸手摘揽，四下荒芜无人，唯余亘古星辉覆满天地，清冷孤寂到极致。

循着那缕苏醒的至高神源，白泽身形再度闪掠，瞬息千里。

君溟负手而立，仰望着天穹之上那八颗永恒燃烧的星辰，背影在星辉下显得格外孤寂。

倏然，一道纯白流光破空落至星坛边缘，光华敛去，现出白泽挺拔身形，他快步上前，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心底暗藏忐忑：“尊上，属下特来请罪。”

君溟未曾回头，连目光都未曾从星辰上移开半分，只极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他，而是一粒尘埃。

白泽心中稍定，正欲禀明天灾口危机——

骤然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白泽甚至没看清君溟有任何动作，只觉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倒，那力量霸道绝伦，压得他脊背弯曲，双臂颤抖地支撑着地面，连抬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星坛之上，君溟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衣袂未动，然而他那双重新映照星辰轨迹的眸子已转向白泽，其中只剩下冻结灵魂的极致冷漠。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亿万载不化的玄冰，直击白泽魂魄：

“白泽，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算计一位神族？”

白泽强忍剧痛，俯首急声陈情：“尊上恕罪！人界天灾口封印日渐崩坏，六界危在旦夕，事态迫在眉睫！属下实属万般无奈，方才出此下策！”

话音未落，周身神威骤然暴涨数倍！

星坛坚硬的白玉地面应声开裂，细碎裂痕蔓延周身，白泽喉间一阵腥甜，闷哼出声，身躯几欲彻底趴伏在地，濒临镇压溃散之境。

就在他以为魂魄必将被碾碎之际，那倾覆天地的磅礴威压，却如退潮江水，倏然散尽，无影无踪。

“滚。”

一语落罢，君溟身形倏然虚化，转瞬消散于茫茫神域，不见踪迹。

白泽剧烈喘息，良久才勉强撑起身形，眼底掠过一抹决然，他不敢耽搁，再度化起一道白虹，循着神尊气息，转瞬赶至哀叹殿前。

大殿巍峨空阔，肃穆沉冷，万籁俱寂。

君溟端坐于至高神座之上，单手慵懒支额，长睫半垂，眼眸轻阖，神色淡漠疏离，仿佛方才那场雷霆震怒，不过是虚妄幻象。

“尊上，天灾封印……”白泽刚一开口。

“莫要让本尊再说第二遍。”

白泽心头一沉，毅然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语声恳切悲壮：“尊上！天灾口封印日渐松动，祸根暗藏！若任其崩坏，昔日六界浩劫必将重演，苍生涂炭，万灵罹难！属下恳请尊上，以六界大局为重！”

神座之上，君溟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清冷荒芜，无喜无怒，无情无绪，漠然落于白泽身上，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你……是不想活了？”

白泽昂首抬眸，坦然迎上那足以崩碎神魔神魂的无上目光，无所畏惧，字字铿锵：“纵使尊上今日取属下性命，属下依旧此言！只求尊上出山，护六界万灵！”

四野骤然寒光大盛！

数十丈巨大冰晶利刃凭空凝结，环绕白泽周身悬浮盘旋，刃尖流转着绝对零度的死寂寒光，凛冽杀机充斥整座大殿，死亡寒意浸透骨髓。

白泽闭目颔首，引颈以待，身姿稳如磐石，宁死不退。

漫天冰刃携撕裂乾坤之势，骤然疾刺而下——

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倏然定格，旋即化作点点寒雾，寸寸消散无形。

殿中杀机尽敛，只余一片死寂。

“你走吧。”

君溟的声线里，褪去了雷霆盛怒，唯独余下一缕极淡、却深入骨血、绵延万载的疲惫与荒芜。

“我不会去的。”

“尊上……”

“这世道夺走了我的一切，”君溟打断他，目光穿透神殿，望向虚无远方，“凭什么还要我来守护？”

白泽浑身一震，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他看着神座上那道承载了所有寂寥的身影，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他恭敬行礼，步履沉重地退出大殿。

空荡的神殿重归寂静。

君溟重新闭目，仿佛要沉入无边永眠。

然而片刻后，他浓密的睫毛微颤，睁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淡淡开口：

“出来。”

殿内唯有回声与寂静。

君溟眉头微蹙，冰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

“我说出来！”

依旧无人响应。

但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梨花清香，仿佛被惊扰了一般，悄然掠过冰冷的空气，随即彻底消散无踪。

观恒山，白泽唉声叹气地落下：“时间太久，都快忘了！这小子从以前就是这副又倔又冷的臭脾气！”

他感受着脚下天灾口隐隐传来的不稳定波动，愁容满面：“罢了罢了，等他气消了些，我再去劝劝吧，唉，我的云游四海计划，我的逍遥快活日子……呜呜呜，遥遥无期了……”

神域，哀叹殿外，云端之上。

君溟并未回到殿内，他独立于万丈高空，衣袂在虚无的风中拂动，俯瞰着下方空寂、辽阔，唯有星辰与遗迹相伴的神域，脸上那极致冷漠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守护……”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它们有千钧之重。

他望向昭圣坛的方向，目光穿越时空，仿佛看到当年那八道决绝而温暖的身影。

“我今日若冷眼袖手，置之不理……”他低声自嘲，嗓音裹挟无尽荒芜与酸涩，“兄姐们舍命换来的太平苍生，千载坚守的大道大义，岂不成了六界最荒唐、最可笑的闹剧？”

心绪翻涌，万般纠葛难解。

他仰首，仿佛在向早已化为星辰的亲人寻求答案：“兄长，阿姐……若你们还在，会怪我此刻的犹豫，会怨我心中这无法消弭的恨意吗？”

神域风起，星辉寂寂，无人应答，唯余一身孤凉。

神尊苏醒的消息，如惊雷落寂海，瞬息传遍九天之上，天界高层震动万千，所有执掌神界事务的仙官被紧急召至宝殿，人人面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隐约的不安。

“速速拟撰贺表！通篇字字赤诚，句句恭谨，以彰天界敬奉之心！”

“即刻开启天界藏宝灵库，遴选先天灵珍、万年琼浆、上古奇材，备作觐见重礼！”

“神域万古清寂，久无烟火供奉，陈设用度必然匮乏，仙植灵苗、滋养灵泉、流云锦缎、珍器雅物，尽数清点配齐，连夜送往神域！”

仙官们奔走调度，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怠慢。

上古神族本就人丁寥落，万古以来，唯九位神尊坐镇霜穹神域，统御诸天，往日神域偶有洒扫侍奉、打理杂务之事，皆由天界遴选心性沉稳、根性清净的仙娥仙侍轮流值守。

如今八位神尊陨落归墟，万古神域只剩君溟一人孑然独守，诸事无人打理，近身侍奉之事，更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不多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仙官率领队伍，携堆积如山的贺礼与精心撰写的文书，浩荡而谨慎地穿过结界，踏入神域，他们表达了最隆重的祝贺，并委婉禀明天帝天后正在闭关冲击境界，御舟太子亦在外处理要务，无法亲至拜见，恳请神尊恕罪，同时殷切表示天界定当竭力满足神尊一切需求。

君溟只在哀叹殿前短暂现身，接受了众人朝拜，他神色淡漠，对琳琅满目的珍宝未投一瞥，静听冗长贺词后，只无波无澜地道了句：“尔等自行处置便可。”

得了这模糊的旨意，仙官们如蒙大赦，恭敬退去，返回天界后经商议，即刻张榜公告，于仙界举办空前规模的遴选，为君溟神尊挑选贴身侍女与近身侍从，首要标准便是心性纯良、根脚清净、沉稳细心。

然而就在遴选紧锣密鼓筹备之际，巡天司主官神色仓皇地冲入议事殿宇。

“诸位大人！大事不好！”

“人界天灾口异变陡生！封印灵光剧烈明灭，动荡不止，溢出的灾厄浊气、毁灭煞气，较往日暴涨数倍不止！”

他伏身急报，字字惊心：“长此以往，封印必溃！届时远古灾厄倾覆人间，六界浩劫将至，万灵危在旦夕！”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骤停。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瞬间炸开纷乱议论。

“事已燃眉，必须即刻加固封印！”

“不可！此封印乃上古神族法则所铸，我等仙力微薄，如何能撼动分毫、加以修补？”

“时至今日，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可逆转危局……”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神域方向。

最终，资历最老的大仙官一锤定音，声音沉重：“即刻整理天灾口千年观测卷宗、灾厄风险图谱，备齐所有实证文书！”

“我等联名上书，亲赴霜穹神域，跪地恳请君溟神尊出山，力挽狂澜，救六界苍生于覆灭危局之中！”

乌泱泱的仙官队伍捧着礼单与记录危急的玉简，穿过隔绝神域的无形壁垒，朝哀叹殿行去。

却在霜穹神域宏伟寂寥的入口处，意外见到一个熟悉身影——香漓。

她并未试图进入，只是静立凝望神域深处，眸光复杂。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连忙上前行礼：“公主殿下，您怎会在此？”

香漓恍然回神，望向眼前一众仙气缭绕、神色肃穆的仙官，轻声问道：“诸位是……天界仙官？”

另一位仙官语气微讶：“公主殿下何时历劫归来？太子殿下可知晓？”

香漓淡然道：“王兄在外操劳，事务繁忙，还请诸位暂莫将我归来之事相告，以免他分心挂念。”

众仙官虽存疑惑，仍齐声应道：“遵命。”

香漓目光掠过众人手中厚重礼单与灾厄玉简，眼底微凝，轻声再问：“诸位齐聚神域，是欲觐见尊上？”

老仙官神色陡然凝重，双手捧起玉简，沉声道：“回殿下，巡天司观测人界天灾口异动剧烈，封印灵光摇摇欲坠，外泄灾厄煞气远超历年警戒线！此事关乎六界存亡，我等特来恳请神尊出手，加固封印，解苍生倾覆之危。”

“白泽神君已为此事来过。”香漓语气依旧平静，“尊上拒绝了，诸位请回吧。”

“什么？！”

“这……这如何可能！”

“天灾口封印自古便是神族职责，尊上怎能……”

仙官们一片哗然，惊愕与不解交织，低声议论迅速蔓延：

“君溟神尊毕竟是当初最年轻的神明，或许……心性未稳，未能意识此事关乎亿万生灵存亡……”

“确有可能，年岁尚浅，经历风浪不足。”

“既然如此，更应竭力陈情，让尊上明白事态严重！”

“对！我等一同进言，务请尊上以大局为重！”

香漓静听这些揣测议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不受控地轻颤。

“他知道！”

她突然提高声量，清亮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清晰打断所有议论，众仙官愕然望去，只见少女眼中已泛起晶莹泪光，却挺直脊背，声音愈发坚定：

“你们怎能如此妄议于他！你们太过分了！”

香漓目光扫过一众天界重臣，字字掷地有声，清晰落于空旷神域：

“尊上并非不知天灾凶险，恰恰是太过清楚其中轻重，才迟迟不肯应允，他既有考量，便自有缘由，岂是我等能够随意揣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发酸，语声愈发清亮凛然：

“再者——即便神尊不愿出手，又有何错？诸位可曾记得，当年八位神尊尽数陨落之时，尊上不过两千岁！于神族漫长岁寿之中，不过是个尚未褪尽稚气的少年而已。”

“上古浩劫初定，是谁拖着残破未愈的神躯，孤身遍历妖界，一一补全界域裂缝？是谁在魔界灵力枯竭之际，以自身本源神力独撑三月，稳住魔界气运？又是谁在冥河倒灌、阴阳失序之时，燃神魂、定乾坤，重镇幽冥秩序？”

“这些功绩，天界典籍历历在目，诸位难道全然忘却？”

一名仙官忍不住辩驳：“护佑六界，本就是神明天职！”

“天职？”香漓抬眸反问，“那我倒要问问诸位，当年尊上力竭昏迷于北极荒原，九天之上，何人曾去探视？他神力透支、沉眠哀叹殿养伤千年，天界何人亲自送过一株仙草、一滴灵泉？”

“危难临头，你们便记得他是六界唯一神尊；岁岁孤寂、万古煎熬之时，谁又曾记得，他只是一个尽数失去至亲、孑然一身的人？”

她语气稍缓，却依旧恳切深重：

“我并非阻拦诸位守护苍生，只是恳请众人，予他几分余地、几分体谅。若步步紧逼、强其所难，逼得六界最后一尊神明心力俱崩，这份后果，谁能承担？谁敢承担？”

香漓目光沉沉环视众人，声轻却力重千钧：

“今日强行觐见，不仅无济于事，反倒徒增逆反、适得其反，不如暂且回天，另谋对策，待尊上心宁气平，再从长计议，方是真为六界着想。”

积压于心的酸涩与不忍，终化作一句极轻、却极痛的结语：

“别对他苛求太多……他从不欠这六界分毫。”

香漓猛然抬手直指来路，眼中泪光闪烁：“诸位请回。”

面对这位平日温婉灵动、此刻却执拗激动的公主，众仙官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出声反驳，老仙官张了张嘴，终化作一声无奈叹息，带领众人在沉默压抑中转身离去。

待仙官身影彻底消失于神域入口，香漓才似耗尽所有力气，缓缓垂下手，她回望那依旧紧闭、隔绝一切生机的哀叹殿大门，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终，只是默然转身，悄然离去。

她不会知道。

就在那扇隔绝了所有温度与光亮的殿门之后，一道身影正静静倚靠在门扉内侧，门外每一句争执、每一声叹息，都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君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白玉地面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有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一路滑下，重重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他不曾出声啜泣，亦无半分呜咽，唯有泪水无声翻涌，绵绵不绝。

委屈。

一种被尘封了万载、早已埋入神魂深处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昔日八位神尊先后降世，彼此相隔不过数十寒暑，数万年光阴里，他们相伴长大，携手共护六界，原以为这般岁月会绵延至永恒。直至九万年前，又一尊新神降世，君溟自一汪清湖之中诞生，在片片粉白莲朵间，缓缓睁开眼眸。

彼时他尚是少年模样，八位兄长与阿姐满心欢喜，待他呵护备至，悉心传授修为与大道，那两千载岁月，是他一生中最鲜活温暖的时光，众亲眷的疼爱，甚至将他养出几分骄纵性子。

那时的他，尚不明白何谓六界苍生，亦不解神明守护的真意，他从未踏遍四海八荒，不识世间芸芸众生，只认准这八位便是至亲骨肉。他们一心护世，他便紧随其后，将这份责任视作己任，心甘情愿为他们分担忧苦。

可浩劫猝然降临，滔天天灾几乎将六界倾覆。

那日，他从长久沉眠中艰难醒转，迎接他的却不是兄姐温柔的目光，而是整座神域死一般的死寂，噩耗接踵而至——八位至亲尽数陨落，神魂燃尽，化作天穹星辰，再无归期。

他疯了一般四处寻觅，拼尽力量想要挽回，到头来，却连他们一缕残魂都未能寻得。

可六界众生，未曾留给他半分哀悼的余地，众人迫不及待，将“唯一幸存神尊”的冠冕强扣在他头上。无数期许、索取，乃至苛责的目光，密密麻麻缠裹而来，令他无处遁形。

八位神尊皆修行了十余万年，法力深不可测，唯有他，身为最年幼的神明，神力尚在稳步成长。他自幼受亲人教诲，深知守护苍生乃是天职，从未有过半分推诿。

彼时天地满目疮痍，天灾虽暂歇，各界天灾口却隐患未除，需至强神力日夜稳固封印，以他一人之力，独扛整片六界的危局，何其艰难，丧亲之痛抽空了他大半气力，余下的，只剩无边茫然与止不住的悲戚。

众生饱受劫难之苦，自顾不暇。他们并非不知他痛失至亲、心神俱碎，却刻意视而不见，只记得他是六界最后的神明，是所有人唯一的指望。更有甚者出言诋毁，骂他忘恩负义，辜负了八位神尊舍身殉道的大义，步步相逼，勒令他即刻起身，扛起所有重担。

万般拉扯之下，他索性将自己活成了一具麻木无感的躯壳，世人需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强忍伤痛，压下疲惫，无视身心的濒临溃灭，一次次加固封印、平定乱局、布施神力。他渐渐明白，这世间之人所求的，从来只是神明的力量，而非名为君溟的这一个人。

岁月悠悠，寒来暑往。

在他经年不休的庇护之下，六界慢慢恢复生机，重归安乐，短暂几句浮于表面的感念过后，再无人踏足这片清冷神域，众生知晓他依旧在此，却刻意避而远之。许是心中有愧，愧于当年那般逼迫一个痛失所有的少年，于是宁可远远躲闪，也无人前来致歉，无人正视他心底的怨怼。

偌大霜穹神域，哀叹殿冷寂无声，自始至终，只剩他一人。

无数个漫长日夜，他在心底反复诘问。

凭什么？

千斤重担、彻骨悲恸，万般苦楚，他独自一人在无尽光阴里默默吞咽、强行压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份情绪在心底不断沉淀发酵，最终化作一缕深植神魂、无声亦无望的怨恨，缠绕着他，伴他熬过万古清寒。

香漓这几日并未回到天界深处那处华美的寝宫，而是暂居于司命仙君清幽的居所，她不愿让太多人知晓自己历劫归来的消息。

园中奇花异草在静谧中生长，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命理气息，香漓坐在老树下的长椅上，仰首望着虚空某处——那里是通往神域的方向。

司命端着一套素雅茶具走来，在她对面的石凳落座，他娴熟地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她面前，语气温和：“公主殿下又在望着神界入口出神了。”

香漓缓缓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避重就轻道：“我去凤凰族领地寻过辉霁，他人不在，倒是不知去了何处？”

“辉霁殿下正随太子殿下办差，是凤凰族族长亲自吩咐的。”司命道。

香漓轻笑：“看来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闲散度日了呀。”

她抬眸望向夜空：“今晚星辰，格外明亮。”

司命注视着她眉间化不开的轻愁，试探问道：“是在担心君溟神尊？”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算是吧。”

“二位至今尚未相见？”司命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香漓摇了摇头，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司命不由失笑：“合着您这几日总往神域去，就是换个更近的地方继续发呆？”

“他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若有若无的涩意。

“这怎么可能？”司命表示难以置信，“尊上曾经待您那般特别……难道当真半点情意都不剩了？”

香漓挑眉看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哦？想必司命仙君在天上看得颇为尽兴？”

司命连忙摆手解释，表情很是无辜：“误会啊殿下！天机不可妄窥，尤其是神尊与您这般尊贵的命格，更是迷雾重重，小仙只是依命簿轨迹推知二位在人界确有因果纠缠，具体情形却是一片模糊，若谁的人生都能随意窥看，小仙岂不成了窥私的宵小？”

香漓被他急切辩解的模样逗得微扬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添几分落寞：“其实也没什么，区区二十余载光阴，在他近乎永恒的年岁里，怕是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司命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上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更鲜活，也更易受伤的波动：“殿下……您找回情丝了？”

“嗯。”她坦然承认。

“既然如此，殿下若想见他，何不主动些？”司命温声建议，“或许尊上只是在等一个台阶。”

“我不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愧疚，“我对他做过太多错事。”

司命叹了口气，试图开解：“可您当时是情非得已！是为了唤醒神尊，拯救六界，尊上明察秋毫，洞悉万物，若知晓全部真相，定能体谅您的苦衷。”

“体谅又如何？”香漓抬眼，“伤害终究是伤害，若我无缘无故将你重伤，事后你会因我是个救苦救难的善人，就轻易原谅么？”

司命被她直白的比喻问住，半晌才讷讷道：“这……这怎么能一样……尊上他……他可是全知全能、心怀慈悲的神明，应该……不会计较那么多吧？”

“神明就该无限包容，原谅所有伤害？”香漓摇头，语气带着深刻的觉悟，“旁人没有资格替他原谅我，也没有权力要求他必须宽容。”

司命见她钻了牛角尖，知道再劝也无用，便缓和了语气，试图转移话题：“好吧好吧，那我们就不管尊上怎么想了，公主殿下，看开一点，反正他……咳，尊上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踏出霜穹神域，您就当没这回事，别再愁眉苦脸了，尝尝这新到的仙茶，味道很是不错。”

香漓却未被带偏，微蹙的眉间忧色更浓：“可我还担心……”她欲言又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司命顿时了然，神色凝重：“殿下是在忧心……天灾口？”

香漓点了点头。

司命沉吟片刻，缓声问道：“公主可知道，前魔王是用什么法子稳住魔界天灾口的？”

香漓眸光微动：“你怎会知道？你认识前魔王？”

“自然不识，是洞庭仙子告知我的，至于她如何知晓，我便不得而知了。”司命顿了顿，“但我敢担保，仙子为人至诚，绝无虚言。”

“又是洞庭仙子……”香漓若有所思，“你且说吧。”

“殿下须想清楚，那绝非儿戏。”司命神色肃然。

“但说无妨。”她目光一如既往地坚定。

司命深深望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殿下当真了不起，小仙原以为，您找回情丝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尊上解释，或是纠缠一番，未料您竟还有心力牵挂六界安危。”

香漓带着自嘲却又坦然的浅浅笑着：“我虽找回情丝，感受到更多喜怒哀乐，甚至……更多软弱与不舍，但我，终究还是我呀。”

司命怔了怔，随即郑重颔首：“既然如此，小仙便将所知之法，悉数告知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