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暗无天日的地方。废弃的灯管时不时闪着光,但无人在意。方若猜想,这里估计根本不会有什么维修工的存在。长廊幽暗,窗子的缝隙里偶尔能看见一两缕穿透进来的彩光,几秒钟变换五六种颜色,不知道又是什么广告。
墙角和道路两侧都堆着废弃的物品,杂乱无章,时不时蹦出几只误入的老鼠,听见皮靴和砖地的碰撞声后叽叽高声叫,最多两声就要仓皇逃走,生怕各种铁推车的钢轮要从它们瘦小的身躯上碾过。
方若费劲地扶着把手推车,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使劲。那些废弃物给她的心理造成一定的厌烦感,可是嘴巴必须闭紧,连一点点的“讨厌”都不可以出现在脸上。上唇与下唇抿着,苹果肌僵硬着,那一扇扇大开的门洞里的人也都是这副模样,不过好歹比方若自然些,毕竟他们天然是没有肌肉的东西。
所有的语言都在这里失灵。那些机器人被拆走了发声的零件,连一句简单的“你好”都说不出。按着宋弛的说法,其实只拆掉脑子里的那枚情感模块就好,但是发声器在二手市场上还能再捞一笔,他已有保守估计的价位。至于是多少钱,方若听过就忘了,反正钱总不会流进她的口袋。
这座工厂只有各种钢铁与外物碰撞的声音。方若甚至都有点习惯了,好像自己也是寂静的一员。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低下头仔细确认自己的胳膊。
那上面是她用遮瑕膏遮蔽掉的一小条伤痕。伤痕的上面此时正覆盖着一种反着银质光的涂料,上面打印的编号是A5658。
这条数字编号,能帮助她通过车间大门的电子眼扫描。就像此刻,方若已经推着车来到黑色的大门口。天花板下的电子眼射出绿色的激光束,将方若上下扫描了一遍,门侧的显示屏正在核对方若的特征信息和编号。
几秒钟等待后,这不灵光的检测仪终于弹出校对成功的提示,自动推开紧闭的大门。钢铁门中似乎夹了杂物,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在这种片刻的难熬中,方若快步推入推车,从一侧的篮兜中拿起一只面罩佩戴着。
流水线的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这一具具身体相似得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早在多年之前,人类就已经可以生产出和自己高度相似的机器人。用钢铁制作他们的骨头,用仿生材料制作他们的皮肤,用经过无数次训练的模块赋予他们人类的一切,让他们以人类的面貌在社会中生存。然而此刻,这许许多多的“人”正像蟑螂一般密布着,数不清的双手永不停止地在一堆废弃物中精准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进入之前,宋弛已经跟每一位进入这座黑色工厂的人对过暗号,暗号里包含着他们这些真实人类今天所要替换的机器人的位置和工作。宋弛把那些暗号先写在一张纸上,分发给每一个人,要求熟记后交还,由他统一销毁。
方若已经知道,这些暗号的源于宋弛一位做着还算是正经生意的朋友。对方通过一些所谓的门道钻入系统,将那些马上要废弃的机器人设置为尚未报废,好让方若这些打黑工的能有可趁之机。
这里能空置出来的岗位并不多。那些机器人虽然时常有劳损,但是总体来说比活人耐用。剩下的一切都和方若祖辈们经历的差不多,不同的岗位有不同的薪酬,薪酬更高的岗位更容易发生劳损,正所谓风险与机遇并存。
至于为什么明明是机器人,但是还会有薪酬的存在,宋弛曾隐晦地给出过答案,无非是应付检查。
而今天,方若较为幸运的能有一个薪酬更高的位置。在进入工厂之前,宋弛递过纸片的同时,附带的那个“你知道的”眼神,方若就有预感,这份“老员工”的幸运流星应该是有几率能砸到她的头上。
进入车间后,她便将推车安置到指定地点交给对接的人,正巧今日宋弛带来的人替代了这个岗位,在方若和他对视的时候传递过来一个“你也在”的眼神。方若没有回应,因为进入流水线后,他们的每一步都会处在电子眼的定时审查之中。她照常往前走,在半路看见夹在人群中的宋弛,他也是侧着头朝方若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后恢复了自己的工作。
有一名机动审查员正在漫长的流水线一侧审查。虽说是审查员,但是他基本已经脱离了人类形状的范畴。人形机器人所带的头颅已经被拆去,取而代之的是电子眼,至于他的两条腿,也已经被替换成携带着四只滚轮的平板。平时这个不伦不类的小机器人就负责在流水线附近扫描每一个“人”,一旦发现有异常的“人”,就负责警报和清除。
而现在,这个小机器人正挥扬着仅剩的两条胳膊,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在沿着既定的路线滑行。方若和他面对着面各自行走,路过方若的时候,小机器人的脑袋屏幕立刻哔哔哔地弹出警报声。
而方若视若无睹,继续自顾自向前走。大约一分钟后,警报自动解除,敬业的审查员只好自己继续往前行进。
直到方若到达自己的工位,她在余光中瞥见宋弛探出的身体又缩回了队列之中。和宋弛打交道了那么长的时间,方若发现,这个人嘴很硬。每一次进入工厂之前都板着脸训所有人:务必小心再小心,一旦出了事,他宋弛不会出手相助。可每一次他都暗中注意着,直到警报解除,宋弛才彻底放下心。
方若看着面前的这部分流水线,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副景象,差些把自己的中饭都呕出来。此时她面前的是一堆堪比小山高的钢铁部件,如同波涛一般此起彼伏。因为有无数双钢铁手正在这条黑色的钢铁河流中挖掘,它们从中取出需要加工的零件,另一只手抓住从上方蔓延下来的焊接器,把零件依照图纸加工完毕,随后随手一掷,任由这些零件沿着这条河流向后流淌。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倒还好,但这些部件大多来自回收场,所以总是沾满各种各样的污秽,混合在一起时变成了难以名状的恶臭。
方若只能强忍住自己的恶心,然而周围的“人”对此熟视无睹。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方若才能觉察到他们作为“机器”的一面。而大多数时候,他们已经以人的样貌、人的行为和这座城市共生在了一起。
方若伸出自己的手,在这一片废弃物中找到需要吻合的两个,从上方拉下焊接器。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只看到天花板上下坠的无数条胶条包裹的焊接器。黑色的、扭曲的,好像一条条垂挂的黑蛇,张开那双充满黏涎的口。
可回过神来,她只能伸手重重地拉下,低下头在部件上按图纸增加焊点。
在不知不觉的时间流逝中,方若感觉自己要产生幻觉。这堆黑色的钢铁仿佛真的变成了流动的河水,从前方滚滚而来,又向后滚滚而去。而她站在河边,任由着河水漫过她的腰身、手,最后即将淹没她的头颅。
就在此刻,只有钢铁摩擦声音的车间里突然惊现一声尖叫。是一个男人,方若记得他,今天在工厂门口的时候他们彼此都见过,由于人数稀少,所以方若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我不要干了!我不要干了!放我出去!”
他的尖叫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有宋弛方若在队列之中转头望过去。其他的人严格地遵守了宋弛的条约,那就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直到今日的工作完成”。
男人一把扯掉自己的面罩扔在地上,从流水线边跑开,每两步就跌了跤,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望那扇黑色大门跑。方若透过他身后的缝隙看到,那里是拆卸被回收而来的机器人的地方。他们要负责把一具具钢铁人体拆下头颅、分解四肢,再从中分解出各式各样微小的零件。而他的两侧,“人”正在暴力地拆卸这些机器人。他们的手本就是钢铁铸成,覆以生物材料的皮肤,能施展比真正的人大得多的力量。那些钢板在他们的手中柔弱如纸张一般,他们轻而易举地将机器人开膛破肚,从中取出一块块零件,抛弃到流水线之中。
这是一份无法多想的工作。因为一旦神思游荡,骤然回神后,只怕要把分身的人假想成自己,好像是自己被划开肚皮,取出腑脏。
好在巡逻的审查机器人方才已经过去,宋弛扔下自己手里的活去捉人,把这个几乎瘫在地面宛如烂泥一般的男人拖到角落,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对话。
最后,男人眼含着泪连连点头。他看起来像是妥协了。宋弛又把男人拖到流水线边上,示意他继续开始工作。在审查机器人回到这里之前,宋弛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片刻之后,挥舞着手臂的机器人再次来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男人那双颤抖的手跟随着周围的“人”剖开“同类”的腹腔,从中扯出所有的零部件。那些连接一个部件与另一个部件的电线,犹如肠道一般四处溢散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骨架的机器人被遗弃在另一条流水线之上,等待未知的宿命,但结局是已知的,他们会在这座工厂里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工作在接近凌晨时分结束了。没有任何的提示,整座工厂几乎同时陷入沉眠。方若看到周围的所有的机器人都在同一刻停止了动作,举在半空的机械手僵持着,如同被定格的偶人。
宋弛第一时刻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快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提了起来。男人在宋弛的手下瑟瑟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可能害死你自己?不止你自己,如果其他的人因为你的死而害怕了,也有可能害死他自己。”
男人在宋弛的手中颤抖着声音,啊了两三声后才能把一句话说完:“我……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活,我以为只是普通的……”
“普通的?”宋弛原本紧绷的脸突然露出一抹笑,似嘲非嘲:“普通的?你难道没听说过我们怎么称呼这座工厂吗?”
“血汗工厂。来到这里的人,如果不留下点什么,是离不开这里的。”
上班摸鱼之作,写个愉快,看个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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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与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