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光线昏沉,碧桃挑了一盏灯垂着。
沈言棠在主位上阖眼休息。
明明暗暗间,沈言棠那张脸如同鬼雾,让人琢磨不清。
碧桃看了许久,到底没忍住问:“姑娘,您跟七殿下说了什么呀?”
沈言棠睁开眼看向碧桃。
这个小姑娘。
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
她居然想不起来上辈子碧桃的结局是什么了?
明明才重生几日,她却觉得隔了好久
她记得当初嫁进二皇子府后,就极少见到碧桃。
因为文随主制的缘故,碧桃没有和她在一起,反倒被分配到别的房里去了。
现在想来这也是李若丞的蓄意安排。
碧桃不知道沈言棠那如丝如雨没有生气的眸子看自己这么久是为何。
她朝沈言棠背后垫了一个什锦生怕一会儿她歪了。
沈言棠忽然开口说道“碧桃,你今年几岁了?”
碧桃疑惑:“奴婢自小跟着姑娘,只比姑娘小一岁啊。”
一岁啊。
沈言棠才想起。
她自嘲的勾唇一笑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进了沈府,沈言棠刚刚下车,就瞧见沈言枫站在垂花门前,手里攥着一封信,面色铁青。
“怎么了?”沈言棠问。
沈言枫把信递给她,咬牙说:“姑母的信今天下午被人截了。”
沈言棠接过来一看,信还在,但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显然是被人拆开又糊上的。
沈言棠心沉了下去,不过很快她又嗤道:“居然不是掉包。”
沈言枫略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沈言棠的意思。
截信的人定然不是仇家宿敌。
“大哥,这封信的来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沈言枫下意识张嘴就道:“父亲看过,还有账房的老周……”
“让他们都保密。”沈言棠攥紧了信函,“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另外,父亲在户部的账目,你尽快帮我拿一份。越快越好。”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言棠没有回答,转身往正院走去。
她心里有个微妙的猜测,截信的或许是悬镜司。
皇帝手下最可怕的特务机构。上辈子悬镜司从头到尾都在盯着沈家从军饷案到沈家满门抄斩,每一个环节都有悬镜司的影子。
她本以为六皇子李桢起兵谋反会有可乘之机,但是却忘了,皇帝的这个特务机构藏着不少腌臜。
沈言棠的步子走得越发凝重,停在正院时,她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拱门外的下人见她来就要去通传,被她拦下。
月色寂静,冷风习习。沈正棠想,这样好的夜晚本该是最平常放松的。
百米后依稀能看见灯火葳蕤,她站在墨色里,也会生出舍不得。
站了没一会儿,她就做好了准备进去。
沈正渊还没睡,正和顾连芝下棋。看见沈言棠进来,他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棠儿怎么还没歇息?”
沈言棠提着裙摆过去依偎在他们中间道:“晚膳吃食多了,闲来无事走走,看父亲母亲灯火没熄,就进来说说话。”
顾连芝只顾说好,摸了一把她垂下的发丝:“外边风霜重吧?”
沈言棠不知作何感想,摇了摇头,她一动发丝就从妇人掌心溜走了。
沈正渊一子落在棋盘上。
“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沈言棠道:“我的心事可比天都大。”
顾连芝难得看她俏皮说:“你的心事比天都大,老了可为何?怕不是少女情思。”
沈正渊顺着这个话势:“听说你今天下午出门了?可是少了什么东西?”
沈言棠知道父亲在问什么,她道:“没有。”
她不想说,沈正渊就道:“缺东西就让下人出去采购,哪有你不顾身份一个劲儿往外跑的,奶娃娃都过了年纪了。”
顾连芝问:“棠儿出门了吗?”
沈言嗯了一声,看向沈正渊:“父亲。”
她甫一开口,沈正渊下子的手就停在半空。
看了她好久,才缓缓撑腰道:“受委屈了?”
沈言棠说:“若是有人告了你贪了军饷,你打算怎么办?”
“胡闹!”沈正渊想也不想:“那军饷份量权重,谁敢动天下黎民百姓的东西,宁叫人死莫断人生,这样的道理岂能用‘贪’字挂在嘴边戏言!”
沈言棠道:“若是呢?”
外厅一下寂静了。
顾连芝手里有许多白子,哗啦啦掉在棋盘上,更有甚者滚落一地。
沈正渊看着沈言棠,凝重的问道:“棠儿何出此言?”
沈言棠眼里有自己称赞不出的东西,是镇定。
沈正渊又问:“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沈言棠垂下眸子,“父亲为何会疑心别人和我说了什么,棠儿是闺阁女子,自小就不让轻易出去。”
“我只是觉得朝廷明争暗斗,枪剑无眼。若是哪一天,父亲摊上了这样的事,你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正渊正要说人在做天在看。
沈言棠缓缓道:“你会说你根本没碰过军饷,账目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毛病。”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可是父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呢?如果有人在你经手的账目里动了手脚嫁祸于你,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做的。”
她的这番话忽然让沈正渊警惕起来,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沈言棠静静看着他。她又想到了上辈子她父亲就是这么死的,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在静默里,沈言棠装作轻松一笑:“我就是担心,父亲母亲不必紧张。这几日棠儿深受梦魇所困,每日都昏昏沉沉的,心思多感容易感伤悲秋。”
“我会彻查账目。”
沈言棠准备告辞结束这个话题时,突然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沈正渊正色也努力回答她的问题道:“棠儿不用忧虑,为父会保证咱们家的安全。”
沈言棠看向沈正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大了年纪的稿黄,大多数时候都是清明,炯炯有神的,像是一头很迅猛的豹。
儒雅的外皮下,竟也有这般死磕到底的决心。
来日,谷雨立。
宫中设春宴,地点在皇家的狩猎场。
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是京中每年最大的交际场合之一。
沈言棠本不想去,依稀记得上辈子就是在这场春宴中被二皇子“偶遇”的,这辈子,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碧桃给她挑了一件天水碧的褙子,配月白色的马面裙,发髻上只簪了一只白玉兰簪,清雅到极致。铜镜里的沈言棠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清冷,气质超然,不像去赴宴的官家小姐,更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
“姑娘生的太好看了。”碧桃由衷感叹。
沈言棠面无表情的瞧了一眼,外人看可能是芳华正好,她看就有一层遣散不掉的阴郁死气。
好不好看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今天这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马车行至宫门前,沈言棠提着裙摆下车,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温润的男声。
“沈姑娘。”
沈言棠抬头,是周穆。
她的目光涉猎到后面的马车里,一扇车门已经折开。
来人挑起一侧车帘,躲在撑起的阴影里,身穿一身绛紫色蟒袍,衬的他的眉眼深沉了几分,不似之前在府中看到的清冷温和,而是一种属于皇子压制的即将出鞘的锋锐,兴许是沈言棠感知错了。
这人还带有点春色桃花般的妖孽,正眉若清莲,淡笑吟吟的看着她。
好一张病秧子,淡极生姿的脸。
沈言棠跟他对视两秒后,倏然低头,等远处的人来到身旁,行了一礼。
“见过七皇子。”
沈正渊携夫人也作揖问好。
不过短短几息,就有人大笑道:“好久没这么舒展筋骨了。”
鎏金马车朝宫门疾驰而来,大太监尖声通传:“二皇子到。”
李若丞。
沈言棠的眸子里生出一股恨不能茹毛饮血的死寂。
官道上目前只停了三辆马车,李若丞下来自然而然的就和沈正渊攀谈。
“沈姑娘。”他叫沈言棠:“今日赏春宴姑娘可有伴游?”
李若丞问这句话并非是打探,天家说话都带有**裸的目的。
沈言棠不紧不慢的把吹散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的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她道:“臣女见过二殿下。”
礼数周全,语调平淡,“今日臣女与家父同来,不曾相约伴游,不过臣女近日风寒刚好怕是不便与殿下赴宴,还望殿下见谅。”
李若丞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一下。
拒绝。
他倒是没有想过沈言棠会拒绝。
以沈家的家世和沈言棠的品貌,京中无数贵族子弟求而不得。但以他的身份主动邀约一个三品侍郎的女儿本该受宠若惊,但是她没有。
李若丞的目光从沈言棠脸上缓缓扫过。
清冷,从容,不卑不亢。
和传闻中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沈家二姑娘,确实长得一样,但其实完全不同。
他装作大度:“无妨。”颇为温和。
“沈姑娘既有安排,李某不便相扰,只是……”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春宴人多眼杂,姑娘若遇上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言棠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她对李若丞的印象现在只有两个,前世那个极致羞辱她的丈夫和在朝堂上看着他沈家覆灭还推波助澜的凶手。
面前这个人笑得越温柔,沈言棠就越憎恶,越觉得发冷。
但她也笑了。
唇角一弯,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
李若丞盯着她的笑看了片刻,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随即敛去。
两人错身而过。
沈言棠回头看去的时候,李承霁已经不在了。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春水澄澈,倒映着宫墙朱红和远处猎场的青绿。
沈正渊和顾连芝已经入席了,沈言棠在女眷席上坐下,目光一一扫过全场,右手边是三皇子妃的席位,空着;再过去是她大姐沈言昭的位置,沈言昭就坐在那儿,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步摇,一笑就叮叮当当的响。
沈言棠看着她,想起上辈子她被迫嫁给翰林学士之子后的遭遇,那场婚姻是毁了她姐姐的噩梦。人前风度翩翩的夫婿,转身就对她拳打脚踢。
姐姐哀痛无门,怒要一纸和离回娘家时。
沈家被灭门了。
沈言棠亲眼目睹了这位姐夫的行凶,惨痛虐待下,沈言棠恨不得想杀了他。
沈言昭似乎感受到妹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无声地张了张嘴俏皮道:“怎么了?”
沈言棠摇摇头,也笑了一下。
“今日春宴的重头戏,”旁边有人在说,“是七皇子殿下要赛马。往年他可从不出席这类场合。”
“七皇子?”另一个声音说,“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再怎么出风头也没用吧?”
“那可未必,听说他近日和户部走得很近,沈侍郎不就和他有些往来吗?”
话音未落,有人清了清嗓子。议论声戛然而止。
沈言棠循声望去。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步履从容,不紧不慢。
太液池的风吹起他腰间的玉带,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温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
李承霁。
这位七皇子刚过弱冠之年,生母卑微,身世寒酸,在诸皇子中不受宠,素来以“闲散”“淡泊”“不争不抢”著称。朝中的人提起他,多半觉得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陪衬。
但此刻,他站在太液池边,脊背挺直,目光沉稳,也有蓄发之资。
再一看,又是一个吹风就得咳气的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