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世欢 第1章 第 1 章

初春冰雪消融的时候，沈言棠醒了。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青色的帐顶。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金线勾边，是她十六岁时母亲亲手挑的那匹蜀锦。

沈言棠没有明白，自己是已经死了，还是大梦一场。

于是没有动。

她躺在那里，静静的盯着帐顶的莲花纹，瞳孔漆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前世的记忆，父亲的死，母亲的白发，姐姐的遗言，狱中的血书，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没有把她淹没。

她还活着，这里也不是地狱。

“姑娘？”碧桃端着铜盆进来，水声叮咚，“姑娘今日醒得好早，天还没亮呢。方才大公子让人来传话，说昨儿夜收到了南边来的信，让姑娘得空去前院一趟。”

沈言棠闻言缓缓转过头。

碧桃的声音僵在了喉咙里。

作为沈言棠最亲近的侍婢，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们家姑娘的眼神不对，比空洞更加了几分漠然，像是隔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是火，冰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家姑娘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眼神。

忒可怕了。

“姑娘？你怎么了？”碧桃着实下了一大跳，小声的唤。

沈言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层薄冰压了下去。

“无事。”她声音很平却沙哑的厉害。

碧桃看她的面容又转过去看着青帐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碧桃有些担忧，小心翼翼地把铜盆放下，试探着说，“大公子那边……”

沈言棠道：“先去母亲那里。”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平日里不是不爱去夫人院里吗？每次都是磨磨蹭蹭，恨不得推三阻四。今日怎么主动要去？

她不敢多问，赶紧伺候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冷，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颜色偏淡，唇色也偏淡，乍一看像一副水墨画。沈言棠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拂过额角。

十七岁。

一切还来的及。

院外有脚步声。沈言棠起身，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院中的山茶花开了，香气浓郁的像要把人溺死，她闻到这股花香，忽然站住了脚。上辈子，母亲死在流放路上，身旁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沈言棠还处在一种不太真实的错位感里，她是否是真的再次拥有了心跳和脉搏，是否是真的家人俱在。

这些都让她很麻木的有一股冷意。

像三魂出窍。

“姑娘？” 碧桃看她呆站在那里，急得不行，因为请安这件事在确定后已经通传过了。

要是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去，会受罚。

沈言棠的身子骨已经修养了大半月，碧桃不想主子受罚，不由道，“夫人该等急了——”

沈言棠淡淡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影壁，踏入正院的门槛。

她看见了母亲。

顾氏坐在窗下，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发一丝不苟的挽着，正在拨弄岸上一盆兰草。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拨弄兰草的动作轻柔的像怕碰碎什么。

上辈子，母亲死的时候，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沈言棠站在门槛上，看了好几息，才走进去。

“母亲。”

她失而复得的唤道，语气轻柔的不像话。

“棠儿来了。”顾氏抬眼看她，“这么早，可是有事？”

沈言棠走过去，在她对面的锦杌上坐下，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得顾氏疑心自己脸上有什么。

“怎么了？”

沈言棠这才低下头去，心里酸麻半天。

“无事。”沈言棠垂下眼笑了笑，“想来看看母亲。”

顾氏微微一怔，随后很慰心，伸手去够她的手：“你这孩子，今日怎么这样黏人？可是昨夜梦魇了？”

沈言棠喉咙一哽，有些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见她半天不发一言，顾氏握住她的手，忽然蹙眉，“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早起有些冷。”沈言棠把自己下面的手抽出，盖在了顾氏的手上。

母亲的这双手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习字磨出来的。上辈子，这双手在流放途中烂的不成样子，她没能握住。

顾氏有些心疼，吩咐丫鬟去添个手炉，又道：“你父亲这两日总念叨你，说好久没听他闺女背书了，你若得空，回头去看看他。”

沈言棠柔碎的目光一敛。

父亲。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她的胸口。

上辈子父亲在狱中写下血书，说：“是为父害了你们。”

他至死都在自责，可那个觉得自己害了全家的男人，其实什么错都没有，在朝廷中，太过清廉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不肯结党营私是最大的罪过。

“父亲今日在府里吗？”

“在呢，昨日户部无事，他告了假。”顾氏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两日胃口不好，人也瘦了，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一会你给他端去。”

沈言棠应了。

她又坐了半晌，和母亲说了一些琐碎的话。什么姐姐近日绣了什么花样，什么大伯在北境寄了家书，什么城东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味道还行但不如从前，都是前世她从不放在心上，从不入耳的话。

这辈子，她想每一句都说一遍。

从正院出来，沈言棠径直去了书房。

碧桃在她身后说：“姑娘今日能来看夫人，夫人很高兴。”

沈言棠脚步一停，连碧桃都能看出来自己从前从不厚待母女情份，那么她与家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实在是糟糕。

她没说些什么，走到书房时，父亲沈正渊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本该是眉头紧锁，见到是她，短暂的放松后笑了。

“棠儿来了，正好为父这里有封信，你帮我看看这措辞……”

沈正渊话还没说完，却见沈言棠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麻木，一时竟看起来有些丧。

沈正渊吓了一跳，又皱紧眉头。

“怎么了这是？怎么看起来这么不舒服？”

沈正渊以为她来这儿是被逼的，脸色难免不好，实则沈言棠只是太过恍惚，又太过高兴了，所以会产生不太真实的怔愣。

沈言棠尝试让自己笑一下，变得温婉一点，出来的表情却僵化的不忍直视。

沈正渊丢下笔信快步过去：“你母亲让你来的是不是？我都说了我这几日好的很，她老爱操心，把你也弄来，这几日天气湿热你如何受的住？”

“父亲。”沈言棠开口叫他，语气都沙哑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千斤坠。

“谁欺负你了？”沈正渊看向碧桃。

碧桃头一颤，正要想措辞。

沈言棠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人欺负她。

只是她上辈子来不及好好看一眼父亲，他那时候都已经瘦得脱了相，穿着囚衣，头发花白，蹲在监牢的草席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手指写下那份血书。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再见故人两安好，岂能心止静？

沈言棠想咽下心里的满愁思绪，她举起手像个邀功的孩子：“你看，我带着参汤。”

沈正渊看了她几息，皱了皱眉头，低声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随即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道：“味道正好。”

沈言棠敛下眼睫，尾稍末端挂了一颗晶莹的泪。

她想起上辈子军饷案的事，没有选择告诉沈正渊会有人栽赃，没有告诉他上辈子全家覆灭，现在还不是时候。说了沈正渊未必信，信了也无济于事，因为他根本没有犯任何错。

沈正渊的罪名不是他犯了什么错，是皇帝想让他犯错。

沈言棠自己想明白后，眼神回归于冷冽。

从书房出来，碧桃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方才大公子又让人来催了。说不论如何要让姑娘今日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沈言棠脚步微顿，脑子还在混乱想着的事忽的有了转点。

大哥沈言枫。

上辈子全家灭门时，大哥正在北境从军，大伯沈正霖镇守北境，大哥在他麾下历练。沈家获罪后，皇帝一道旨意革了大伯的职，大哥也被牵连下狱。至亲至人，一个都没能逃脱。

沈言棠微妙的意识到沈言枫找自己或许是整件事的一个起点。

因为上辈子，她修病养心没有去。

事后已来不及。

这次她毫不犹豫道：“去。”

心脏正在快速的跳动着，沈言棠加快脚步往前面院走，拐过花园的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侧身避了一步，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沈言棠下意识抬眸，是个年轻的男人 。

穿着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眉眼温和，气质谦谦。他的脸生的很好看，但好看的不太张扬，像是刻意收敛自己的锋芒。一双眼睛如同春日桃花，眯视时好似轻薄流水。

沈言棠看他的面容一晃神，但未停下疾行的脚步。

对方在侧朝她轻轻一礼。

相过而走。

沈言棠走过十几米后，才猛地停下脚步。

碧桃甚至来不及刹住脚伐，不由惊叫道：“姑娘！”

沈言棠抓住一旁游廊的扶木，想让脑子清醒过来，有些不可置信。

李承霁？

刚才她尚未分辨出来，只是那股香一直萦绕在她鼻尖，轻柔多雾的让人昏沉。

人记不起来，香味却一直若有似无。

因为上辈子死时大抵也闻到过这股香味，沈言棠阖眼时还在想，李承霁还是来为自己送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