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村长和李村长再次来到土家村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老陶,你们村怎么全在这?”李村长一把拉住陶村长的手,疑惑地问道。
陶村长被这一拽,碗里的粥晃了几晃,好在他眼疾手快,低头吸了一大口才稳住没洒。
他没好气道:“李老头,你能不能稳重点,没看见我手里端着粥吗?”
李村长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松开手:“我这不是一时心急。”
陶村长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急的?”
李村长挠了挠头,继续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陶村长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消散,换作一副得意的模样:“陶家村已经并入土家村了。”
“什么?你疯了吗?”
陶村长别过头重重“哼”了一声,“你懂个屁!”
“你是认真的?”林村长问。
陶村长没接话,反而笃定道:“你们迟早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说完,他背着手,笑眯眯地走了。
“装什么神秘呢?”李村长气得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林村长则若有所思,他跟老陶打了半辈子交道,能叫他如此痛快地做出举村并入的决定,必定是土家村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得好好瞧瞧,这土家村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赵叔远远瞧见他们两个在村口晃荡,那副闲散的模样看得他眉头直皱。
他快步走了过来,一张脸拉得老长:“修栅栏还缺人手,你们村的人呢?”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村要是不来干活,下次神使大人不会再借你们粮了!”
李村长气得撩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林村长连忙拉住他道:“别别别!人家说的在理,我们不跟他计较。”
赵叔见状叉着腰还想再骂两句,林村长忙不迭拉着李村长灰溜溜地走了。
同样正在挨骂的还有石一霸。
屠行戳着他的脑袋,唾沫星子喷得他满脸都是:“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石一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低声下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就运过来?是想给大家伙儿添个乐子?”
石一霸直喊冤:“大人,我哪敢啊!我运来的时候真的是一车粮食。”
“那你告诉我,车上是什么?”屠行抄起杯子就砸在他脚边。
石一霸吓得直哆嗦,磕磕绊绊的吐出一句:“石头。”
屠行气得上前踹了他一脚:“我用你说?”
“我问你,粮食怎么变石头了?”
石一霸抖得跟个鹌鹑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屠行眯起眼睛,眼底露出一道狠厉的光道:“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拿你当军粮!”
石一霸脑子飞速转动,忽然他灵光一闪道:“我知道了,是山神调换的!”
屠行狭长的眼猛地睁开,“山神?”
石一霸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这批粮食本来就是山神的!没准是他发现粮食被偷了,又悄悄调换回来了。”
屠行没有说话,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石一霸听得背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土家村竟有山神?”
石一霸也没法子了,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事儿一股脑儿全推给了山神,“有的,我亲眼看到山神的神像飘在半空中,浑身冒着金光!”
屠行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即鞭子一甩,狠狠抽在石一霸身上,“你敢骗我?”
石一霸痛呼一声,抱着头缩了起来:“大人,我句句属实啊!如果我有半句谎话,您把我做成军粮!给弟兄们添顿荤腥!”
屠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信了几分,“既然如此,跟我去见大王。”
石一霸腿肚子抖了三抖,“我何德何能去见大王?”
“少废话,跟我来!”屠行头也不回地掀开营帐,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压根不给他留下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石一霸只好哆嗦着腿,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营地里,巡逻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虽算不得齐整,但也有模有样。若是从高处望去,整个营地就像一口狰狞的獠牙,就等着人跳进去。
屠行在一顶最大的营帐前停了下来,他向门口的士兵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屠行求见大王。”
“等着。”
片刻之后,士兵将挡在帐门前的长刀往旁边收了收,示意他自行入内。
屠行会意,深吸一口气,撩开厚重的帐帘,弯腰钻了进去。
石一霸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咬着牙跟了进去。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挂满珍贵的织物。正中的虎皮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中年男人。
屠行在案前站定,神色恭敬的一礼道:“大王。”
伏阳煦慢条斯理地盘着手里的脑袋,头也不抬道:“说。”
“有人在土家村见到了山神。”
伏阳煦把玩脑袋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话当真?”
屠行踢了踢石一霸的屁股道:“大王问你呢。”
石一霸拼命点头,“当真!当真!”
伏阳煦看着他怯懦的模样,笑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你亲眼看到了?”
石一霸点头如捣蒜道:“土家村的人都看到了。”他一边说,一边伸开双臂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轮廓,“山神就这么出现在半空,整座庙都往外冒金光,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伏阳煦微眯着眼睛,似乎在辨别他是否在说谎。
但石一霸缩着脑袋,恨不能缩进地缝里,不像是有胆子编瞎话的人。
伏阳煦心里的怀疑淡了几分。
他慢悠悠地举起手里的脑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干枯的发丝道:“我让山神来陪你可好?”
“呸!”那头颅猛地张开嘴,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
伏阳煦五指深深扣进头颅,直到看到头颅露出痛苦的神情,才满意地松了些许力道,畅快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白费力气。”
屠行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有石一霸悄悄抬起眼皮,好奇地打量着头颅。
他没想到,这头颅竟然是活的。
伏阳煦把头颅拨到一边,拿了个箱子随手扣在他头上,转而看向屠行道:“你去找薛洛,让他跑一趟,把山神抓回来。”
屠行恭敬地低头应“是”。
等两人退出王帐后,石一霸的腿才终于不再发抖。他猫着腰跟在屠行身后,走到半路,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大人,那个头颅是怎么回事?”
屠行偏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是河神的头颅。”
石一霸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河神。”
似是难得有人听他炫耀,屠行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了:“大王去年亲手斩了一位河神,将他脑袋当作战利品带回了营中。”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干旱时节,咱们营里一直没断过水,全靠那颗头颅日日夜夜往外吐水呢。”
“不过……”他说着语气低沉了下来,“这些日子水越来越少,大王怀疑是河神的神力枯竭了,一直在试图想办法。”
“估计这次,他要用山神的神力来喂饱河神。”他的语气充满了对伏阳煦的敬畏,又藏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得意。
石一霸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可是神灵啊。”
屠行冷哼一声:“神灵又如何?大王又不是没斩过。河神也好,山神也罢,到头来都会成为大王的战利品。”
石一霸的眼睛越瞪越大,机械地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他从未想过,无垢军的人竟狂妄到了如此地步。连山神都敢张口擒来,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不过是一只随手可捉的野兔。
这般肆无忌惮的模样,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薛大人,大王让你去抓山神。”
屠行进来的时候,薛洛正不紧不慢地雕刻着法器。
闻言,他的手一顿,刀尖停在桃木表面,随后又削了一笔,才道:“大王要活的还是死的?”
屠行怔住了,大王好像没说。但他面不改色道:“抓活的,我们还得靠他来救活河神。”
“知道了。”薛洛把刀搁在案上,手指在桃木表面轻轻摩挲着,“山神在哪?”
屠行干脆利落道:“土家村。”
说完,他又将石一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这小子知道,他见过山神。”
石一霸看着他猩红的双眸,又是一惊,薛洛的双眼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似乎一不注意就会将人拉入深渊。
石一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开口拒绝,却被屠行的铁掌重重摁了回去。
屠行稍稍俯下身,声音像寒冰一般道:“你可是搞砸了一桩大事,眼下正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该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
薛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石一霸道:“带路吧。”
石一霸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扬起谄媚的笑道:“好嘞。”
崇吾似乎心有所感,眉头拢了拢:“我怎么忽然觉着心里头有些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