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初透,为神山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此时村口已站满了人,林挽倾站在最前方,墨色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日光落在她肩头,细密的银饰随着光线闪出细碎的光。
她抬手摸了摸肩头的银饰,指尖触到一抹微凉时,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下去。这套银饰是她早晨出门时发现的,虽然没有署名,她也知道是谁送的。
“时辰已到,请神使大人上山。”赵叔脸上挂着妥帖的笑,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挽倾微微颔首,迈上了熟悉的山路。这条路她走过千百回,可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有虔诚之人随之一步一叩首,像是一场无声的朝圣,以林挽倾为链接将人间的祈愿述说给神明。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尽头便是祭台。
祭台上的供桌早已摆好了香炉、烛台、五谷、新酒,像是早就等待她的到来。
“祭祀大典,现在开始!请神使大人上香。”
林挽倾拿起一炷香点燃,白烟袅袅升起,在半空化作虚无飘向崇吾的方向。
烟里裹着的人间香火气,诱得原本虚悬着的崇吾不自觉凑近半分。
可这么一凑近,便离林挽倾只有半步之遥。
崇吾身体一僵,意外撞入她微垂的眼眸。林挽倾似有所感,指尖捏着的香微微一顿,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她却觉得崇吾就在附近。
崇吾心跳漏了一拍,仓皇退后两步。这也太近了。
村长丝毫没有发现异样,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林挽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极快地朝台下的吴大壮递了一个眼色。吴大壮的脸色绷了一瞬,低着头往人群外围退去。
林挽倾转身面向台下,开始念祭文:“岁在青阳,时维仲夏,谨以清酌庶羞,祭于山川之神……”
话音未落,风起了,青焰被拉成细长的丝,越蹿越高。而落在崇吾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无数条细如蛛丝的金线从台下跪拜的人身上探出,缓缓缠绕在林挽倾身周。随着她念着祭文,丝线织成一片,如同水流般朝他涌来。
崇吾听见无数的声音同时响起。
“祈愿家中老小无病无灾。”
“盼旱灾早退。
“求孩子平平安安。”
无数的祈愿像滚烫的河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他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正泛起金光。
神力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请山神受香!”林挽倾双手拈香,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献酒!”
林挽倾直起身来,转身从供桌上端起酒杯。
酒液清澈,在酒杯里微微晃荡,映着日光泛出一层异色。
她双手捧杯,举过头顶,朝着山神庙深深一躬,然后缓缓将酒倾倒在祭台前的土地上。
她放下空碗,退后半步,正要开口念下一段祭文时,庙后忽然腾起一道青烟。
她低着头,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开始了。
“冒烟了!山神庙冒烟了!”有人见状着急忙活地示警。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所有人都顺着烟的方向望去。
“着火了!庙后着火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
“是不是祭祀惹怒了山神……”
村长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指控:“神使大人!这是怎么回事?祭祀才刚刚开始,庙后就起了火。”
“您方才念祭文的时候,山风不正,青焰不稳。近日村里又怪事频发,如今庙后无故起火。”
他蓦地拔高了声调:“这桩桩件件,未免太巧了些!”
空气顿时如同凝滞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挽倾身上。
她站在祭台上纹丝不动,仿佛被质疑的人不是她。
“村长说完了?”
村长被她问得微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神使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的都是实情,在场的人也都看见了。”
“杨大,你们先去救火。”林挽倾无视他道。
“对啊!我就说那妖字来的蹊跷!”周三见状挤到前头,扯着嗓子应和道。
他这话一出,也有不明就里的人跟着道:“村长说的好像有道理,最近村里怪事确实多,又是狐狸叫又是字的,搁谁心里不发毛?”
“你放屁!”宋大壮一个大跨步站到周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有没有自己的脑子?什么都敢往神使身上甩!”
宋大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刚刚接话的人统统刮了一遍,“还有你们,听风就是雨!”
那人被这么一瞪反而犟上了,“行啊,那你让神使大人自己解释清楚。”
“神使大人需要解释吗?这不是明摆着就是诬陷吗?”
林挽倾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还有谁觉得怪事是我引来的,都站出来。”
再让他们吵下去,这戏就没法唱了。
台下安静了几息,没人接话。周三缩着脖子往人群后面躲了躲,真要他跟林挽倾对峙,他可没这个胆子。
林挽倾等了三息,依旧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站出来,那我来说几句。”
林挽倾转过身来,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村长脸上:“村长,您费这么大功夫污蔑我,到底是何居心?”
村长没想到她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自己,但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换上一副被误解的无辜模样道:“您误会了。我没有污蔑谁的意思,只是站在村长的位置上,替大伙儿问清楚罢了。”
林挽倾倒是高看了他一眼,真是个老滑头,装绿茶有一套。
她勾唇一笑,笑容里暗藏锋芒:“巧了,装神弄鬼的把戏,我恰好也略知一二。”
“诸位随我来。”她转身利落地走向山神庙内。
我倒要看看她玩什么把戏,村长盯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杀意。
等所有人踏进了庙门,林挽倾才开口道:“昨日村里出现了一个‘妖’字,有人说是老天在示警。”
她微微让开身,露出背后的空地道:“那我今日也请诸位看看地上的字。”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蚂蚁密密匝匝地勾连成字,俨然是一个端端正正的“顺”字。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犹豫地开口:“难道……这也是上天的指示?”
“诸位,这不是上天的指示,而是有人在背后作怪。”
她从袖中取出一罐蜂蜜道:“蚂蚁嗜甜,只要你用蜂蜜在地上写字,蚂蚁就会顺着糖味把写好的字描出来。”
众人恍然大悟,周三不服气道:“那狐狸叫又作何解释?”
林挽倾轻蔑一笑:“学狐狸叫很难吗?”
周三梗着脖子硬撑道:“学狐狸叫是不难,可谁没事大半夜跑去祠堂学狐狸叫?”
林挽倾也不跟他争辩,只是意味深长道:“有心人自然会去。”
她转向村长的方向道:“村长,你说对吗?”
村长脸上勉强挂着笑,还算镇定道:“我也不知道。”
此时他的心里翻江倒海,蚂蚁字和狐鸣都被她破了,只剩下第三个……
“既然这些事都说不清楚,那就请山神来裁决吧。”
村长看着林挽倾一字一句道:“请神使大人恭请山神现身。”
林挽倾没有拒绝,以她跟山神的关系,请他现身还不是简简单单。
但她不能让人觉得山神很好请:“山神不是我们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我可以请他现身,但他来不来,不是我说了算。”
“您是神使,您来请,山神如何会不给这个面子?”村长迫不及待地将她的话堵死。
林挽倾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冷光。她走到祭台中央,双手合十,缓缓弯下腰高声道:“恭请山神现身。”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村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终于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慌乱。
村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看来血酒生效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厉声喝道:“林挽倾,你的神使身份竟是假的!你假扮神使是何居心?”
宋大壮猛地攥紧了拳头,刚要上前,却被旁边的吴永按住了手腕。
“你说我的神使身份是假的,证据呢?”林挽倾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但在村长看来,她分明是心虚了。
“证据?方才你恭请山神,山神何在?你若真是神使,山神怎会不应你?”
他伸手指向台下,猛然抬高了音调道:“你们方才都看见了!她站在那儿请了半天,山神连个影子都没露!”
“你说你是神使,可你请不动山神,那你是什么?”
他步步逼近,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拄:“我看你分明是妖!披着神使的皮,哄着全村人给你当牛做马!你若真有神力,现在就叫山神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台下一片死寂,有人悄悄抬起头,目光在林挽倾和村长之间来回游移,也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明明是你做了手脚!”林挽倾怒视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痕。
村长畅快地笑了:“我做什么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