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村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石一霸从祠堂的暗影里闪出来,他飞快地瞥了眼周围,确认这个时辰不会再有人出来,这才将双手拢在嘴边,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呜——呜——”
声音散在夜色中,叫人后背发凉。
翌日。
“昨晚上的叫声你听到了吗?怪渗人的。”
另一个人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责怪道:“别说了,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害怕。”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叫声。”
正说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从旁边经过忍不住接话,“我怎么听着像是狐狸?”
“你见过哪个狐狸叫得跟哭丧似的?”
“那……该不会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吧?”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惊得几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有事,先走了。”随即像是约好了似的,其他几人也各自找借口溜了。
“我就随口一说。”说那话的汉子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讪讪地扛起锄头,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到正午的时候,关于怪叫的说法已经变了三四个版本。
有人说是狐狸成精了,有人说是祠堂底下埋了什么,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半夜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祠堂方向有一团白影一闪而过。
传到最后,已经没人记得最初是谁先听见的了,只剩不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林挽倾坐在山神庙门口的石阶上,听着吴永有模有样地学舌,末了,他还来了一句。
“神使大人,您说这不祥之兆是真是假?”
林挽倾摸了摸下巴道:“怕不是不祥之兆,是有人装神弄鬼。”
“就是不知出手之人是村长还是石一霸。”
“罢了。”林挽倾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我们该去会会于什了,没准他知道点什么?”
于什自从被关进柴房里,连个说话的人影都见不着。好不容易见到人了,结果是来逼问消息的。
“说吧,你来村里什么目的?”
于什哪肯接这个茬,连忙叫屈:“冤枉啊,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来混口饭吃。哪有什么目的。”
“平头百姓能拿出五十两欠条?平头百姓敢打晕人带走?”林挽倾句句逼问道。
于什嘴上服软却不说实话:“我就是替人跑腿的,您放我一马。”
“替什么人跑腿?”
“这您就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是不是石一霸。”林挽倾死死盯着他眼睛道。
于什顿时瞳孔一缩,像是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异,慌忙垂下眼皮,挤出一副困惑茫然的神色:“石一霸?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别装了,我知道你认识。”林挽倾直起身来,漫不经心道,“给我拿根鞭子来。”
“别别别!”于什看到她要动真格了,赶紧阻止道:“我认识,我认识!”
林挽倾拿着鞭子往地上一甩,“我没空跟你耗,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于什眼珠子一转道:“石一霸这人我确实见过几面,可也就点头之交。方才您忽然提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怕您把我当成他的同伙,才顺嘴说了句不认识,您看这事儿闹的。”
林挽倾眯起眼睛,这人还是不老实。
“给我打!”
吴永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于什的衣领,另一只手抡拳就往他肚子上捶。
于什闷哼一声,整个人缩了缩,龇着牙喊:“哎哎!别打别打!我说我说!”
吴永停住手,偏头看了一眼林挽倾的脸色,没有松手。
于什意识到不说点什么,她们是不会放过他,于是道:“我就是给石一霸跑腿的小弟,是他让我来村里的,旁的我是真不知道了。”
他说得是真是假,林挽倾暂时懒得考究。她只是瞥了吴永一眼,示意他继续打。
打得重了,自然就不敢说谎了。
吴永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他嗷嗷直叫,他一边惨叫,一边道:“哎哟,我服了!您问什么我都说!您倒是问啊!?”
于什彻底服了,这人比他还狠,完全是冲着打残他去的。他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小喽啰,没必要把命搭上去。
林挽倾充耳不闻,直到于什被打得没力气惨叫了,才道:“停。”
她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脸道:“你替谁跑腿?”
于什老实道:“石一霸。”
“你们来村里什么目的?”
“他推测村里藏了大批粮食,他想拿到手。”
林挽倾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倒是与她先前的推测分毫不差。看来于什这张嘴是彻底老实了。
“你知道石一霸是什么来路吗?”
于什缓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被打服之后的顺从:“他是义帮的老大,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专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活儿。”
林挽倾的目光微微一动:“义帮?”
“就是一群地痞凑起来的,打着帮会的名号,实际上干的都是替人收账、平事、走黑货的勾当。”
于什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羡慕,“石一霸当初也没比我强到哪去,后来不知是攀上了谁的高枝,忽然就有钱了,还成立了帮派。”
林挽倾把他的神色收进眼底:“他发达之前,在镇上干什么的?”
于什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才道:“听说他以前是走镖的,经常走南闯北,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收手了。”
林挽倾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你们义帮几个人来了村里。”
“就我一个,不过过几天还会来人。”
林挽倾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是谁?”
“石一霸没说具体名字,只告诉我过几天会有人来。”
“我知道的都说了,能放我走吗?”
林挽倾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口,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说了七天就是七天,少一天都不行。”
走出柴房后,吴永在她身后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您真信他的话吗?”
林挽倾脚步不停,只是偏了偏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信一半,留一半。他说会来人,那就等等看。”
-
“啊——”
次日清晨,一声尖叫撕开了村子的宁静。
原本忙碌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尖叫声的方向赶去。
“妖!有妖!”王大婶脸色发白地指着地面。
人群呼啦啦地涌了上来,有人弯腰凑近一看,随即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
只见密密的蚂蚁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妖”,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这是什么意思?”
“它是说谁?”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字正对着的方向,正是林挽倾的家。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没有人敢接话。
直到有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这字或许是意外。”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意外?什么意外能正好变出一个妖字。”
周三赶紧在旁边附和道:“就是就是!没准这就是上天的预警,专门写在这儿让人看见的。”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林挽倾家门方向瞟了一眼,“明摆着,就是告诉我们,林挽倾是妖。”
“住嘴!你敢编排神使大人!”孟成厉声喝道。
周三被这声喝斥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可没编排她!这字又不是我写的,是上天写的!这么大个字摆在那儿,大伙都看见了!”
孟成冷冷地盯着他道:“你亲眼看见了?”
周三被问得噎了一下,“我、我哪能亲眼看见。”
“那你凭什么说是上天写的?”孟成不依不饶地往前又逼了半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周三的脸顿时涨红了一片。
“那你倒是说说,这字是谁写的?”
孟成冷笑一声道:“谁写的不重要,反正你别想把黑锅往神使大人身上甩!”
周三被他怼得面红耳赤,正准备反驳,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周三甩开那人的手,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孟成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道:“都散了吧。一个破字而已,如何能当真。明日便是祭祀,你们不回去准备准备?”
众人被这么一轰,也不好意思再留在原地。但这件事还是在他们心里留下了疑云。
“你说,妖字真的是在说神使大人吗?”
“你少说两句吧!神使大人替咱们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一个破字就让你把那些恩惠全忘了?”
“我不是这样的人。”那人悻悻道。
林挽倾得知村里发生的事,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大笑起来,“有趣,真有趣!”
“你笑什么?”崇吾不解地问。
林挽倾摆了摆手,好一会儿才止住笑意,“我笑他的戏码也就唬唬不明就里的人,实则一戳就破。”
崇吾赞同地点点头。
林挽倾无语地看着他,“你是应声虫吗?回回我说什么你都觉得对。”
崇吾立刻端起了架子,高冷的模样倒有几分唬人:“我是山神,你不知道吗?”
林挽倾被他装模作样的架势逗得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配合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山神大人,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