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 第36章 酒

“赵叔，祭祀的事筹备得如何了？”村长踱到赵叔面前，语气异常热络，“有需要帮忙的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尽管开口就是。”

赵叔正蹲在地上清点香烛，闻言抬起头来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为贡品的事发愁。”

“往年祭祀用的都是三牲，可神使大人说了，山神不喜血腥。这不用牲口，该拿什么供奉，我心里实在纠结。”

村长认真思索了一番道：“不用牲口……确实难办。”

他说着踱了两步，“香烛瓜果是少不了的，但这都是寻常物件，显不出诚意。不如再添上五谷和酒，既不失礼数，也不算铺张。”

说完，他放低声音道，“赵叔，您说呢？”

赵叔挠了挠头道：“五谷和酒……往年倒是没用过。不知道神使大人会不会同意。”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这些都是小事，神使大人不会反对的。”

赵叔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办。”

“就是酒不知道用什么好。往年也没置办过。”赵叔越说越苦恼，有些后悔揽下这活了。

村长暗道机会来了，面上却做出一副自责的模样道：“是我的错，没考虑太多。你放心，酒我来准备！我认得镇上酿酒的老林，他是祖传的手艺，他家的酒我喝过，清而醇，敬神再合适不过。”

赵叔听他这么说，心里十分妥帖，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村长了。”

村长摆了摆手：“祭祀是全村的大事，我出一份力是应该的。”

他说着又站了一会儿，跟赵叔闲话了几句才转身离开。等他拐进自家院门，脸上的笑意骤然变得阴沉。

他径直进了卧室，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口大箱子。

箱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他拨开上面盖着的旧衣裳，露出角落里一坛系着红绳的酒，和一只乌黑的小箱子。

村长将酒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又扯过一块干净的布，沿着坛壁一点一点地擦拭。灰尘落尽后，露出暗得发沉的坛身，像是浸过什么颜色似的。

这坛酒在他家床底下藏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父亲曾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他仍记得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说：这坛酒是给山神的。

可如今林挽倾正一点一点地在恢复山神的神力，他再坐视不理，只怕她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到那时，他再动用手中的底牌就迟了。

他拍了拍坛身，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我倒要看看，这酒，你能不能消受得起。”

而后抽出一块黑布，将它包得严严实实。

等明日就将酒送去赵家。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拐杖去了吴大壮家。

夜已经深了，路上空无一人，月光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远望去如同鬼怪一般。

村长抬手在大门上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缓缓拉开一条窄缝，吴大壮探出头见是他，愣了一下：“村长？这么晚了……”

“进去说。”他没有等吴大壮让开，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吴大壮只好把门合上，跟着他进了堂屋。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线昏沉沉的。

村长在桌边坐下来，自然地像坐在自家厅堂。吴大壮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

村长也不催他，只伸手掸了掸袖口道：“三日后祭祀，你替我做一件事。”

吴大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什么，只低着头应了一声：“您说。”

“祭祀开始之后，你趁人不注意，绕到庙侧。我会让人提前在那边放一堆柴草，你只管点火。”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不用烧太大，只要火势一起，让人看见烟就行。”

吴大壮盯着火折子，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村长，这、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用管。”

村长的语气平淡道，“你只管把火点了，旁的事，与你无关。”

吴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抗拒。他抬头看了村长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个答案：“那可是山神庙！祭祀的时候放火，会被山神厌弃的！”

村长平静道：“不会。是神使触怒了山神，让山神降下天火以示惩戒。”

吴大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村长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敢用山神作伐子。

“您这是要……把她从神使的位置上拉下来？”

村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她本就不配！”

吴大壮忍不住说了两句，“可她为村民做了那么多事，梯田、水渠、作坊，桩桩件件，谁人不夸？”

村长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冷意让吴大壮下意识住嘴。

“她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她配当这个神使。”

吴大壮低下头，没有接话。村长对不住了，你要做的事我实在难以认同，更何况为了女儿我只能背叛你了。

村长耷拉着眼皮，声音沉了几分：“怎么？你不想干？”

“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别恩将仇报才是。”

吴大壮的拳头猛地攥紧，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受的恩惠，只是没想到，村长会用这份恩情会让他去陷害神使大人。

为今之计还是先应下，待回头寻个空当，再禀明神使大人，让她来定夺。

吴大壮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寻常神色。

"好，我应了。"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吴大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待村长走后，他推开窗户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过了半刻钟，确认村长不会再出现，他才快步上山，直奔山神庙道的方向而去。

他到的时候，林挽倾正舒舒服服地瘫在吊床里赏月。还真别说，自从崇吾恢复了些许神力后，这些小物件他随手就能做出来。

倒是让她享受到了。

吴大壮站在一米开外，犹豫地喊道："神使大人。"

林挽倾没有动弹，随口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出什么事了？"

吴大壮深吸一口气，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倒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只是原以为他会耍出什么高明的手段，到头来竟是拿舆论做文章倒是我高看他了。”

林挽倾悠悠地晃了晃吊床，神情格外自在，“你先按他说的做，等到时候，亮一亮火折子就行，用不着真烧。”

“是。”吴大壮应了下来。

人一走，林挽倾便仰头喊道：“崇吾快来！你要不要试一试吊床，躺着可舒坦了。”

崇吾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指尖流光一闪，藤绳便蔓延开来，吊床竟像活了过来，一寸寸舒展开来，转眼间便宽敞得能躺下两个人了。

林挽倾靠在吊床一侧，噗嗤笑出声来："你这神力，还真是好用。"

崇吾躺在另一侧，自在地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还不是为了你。平日里我可没这么讲究，往神像里一钻，眼一闭，就算歇下了。”

林挽倾侧过身来，枕着自己的手臂，嘴角微弯：“那你可算是借了我的光了。”

“是是是。”崇吾一味地应和，也不去争辩。

他借她光的地方可多了，真要细数起来，何止一星半点。

此时，夜风拂过树梢，吹得吊床微微摇晃，也吹得林挽倾的衣摆飘浮在空中，如同一层薄薄的纱幔，将两人隔成了朦胧的两端。

空气骤然安静了起来，过了一会，崇吾的声音响起：“村长这边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些小把戏不足为虑，棘手的是，如何将他撵进土里不得翻身。”

林挽倾摸了摸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前村里不是献祭了三个人吗？不知能不能从她们家里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崇吾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直接问：“怎么找突破口？”

林挽倾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解释道：“他不是想拿村里人的嘴裹挟我吗？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些被献祭的人家站出来。”

话说到这儿，她语气微微一顿，眉心拢了拢：“只是我不清楚，当初献出女儿，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崇吾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如果她们是被迫的，你去帮她们出头，她们肯定愿意站出来。可如果她们是自愿的，那你怎么办？”

林挽倾笑了一声，“那就找人先探探底。”

"如果是自愿的，那家人得了好处，日子应当比从前宽裕。可如果是被迫的……"

她眼神一暗，没有继续说下去。

再说了，就算是自愿的，有时候也说不清是姑娘自愿还是她的家里人替她自愿！

不过献祭一事该有个了结了，这一次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一笔笔血债该有人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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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