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 第20章 人心易变

周三挺直胸膛道：“是，神使大人。我就是想不明白，凭什么干一样的活，待遇却不一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说完，他扭头看向同样从外村来的人，企图寻求认同：“你们说是不是？”

被他看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就在他脸色逐渐阴沉时，终于有人出声应和道：“是！”

见有人认同，周三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林挽倾暗自记下跟着出头的人，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语气冷了几分：“你说不公平，那你告诉我，你来村里之前，谁给你吃的？”

“谁给你活干？”

周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林挽倾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服。

他狡辩道：“那是你们愿意给的！我又没求着你们收留！再说了，我干活也没偷懒，凭什么少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嘶——”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几个外村人齐刷刷往后退，恨不能退出二里地。

林挽倾都不需要开口，就有人替她驳了回去，“周三，这话你都说得出口，我都替你臊得慌！”

周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可他硬是不肯认错。

村里人都皱起了眉头，有人已经忍不住要开口骂人了。

石一霸见状心下暗骂：周三这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不动声色地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

于什心领神会，果断上前道：“神使大人明明有那么多粮食，为什么不能分我们一些。”

石一霸的其他手下藏在人群中纷纷助阵：“对啊，对啊，还让我们干劳什子的活！”

“你是不是故意想要累死我们？”

“神不都是普度众生的吗？你究竟是替山神传话，还是假借了山神的名义，把我们应得的粮食给克扣了？”

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编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林挽倾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越说越来劲了。

于什见有人撑腰，胆子也壮了起来：“神使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山神有那么多粮食，分我们一点怎么了？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吧？”

“就是！分粮食！分粮食！”藏在人群里的几个声音又开始起哄，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他们已然忘了是谁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粥。

众人都在往前挤，唯有韦嘉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最后面，欣赏着眼前的闹剧。

“安静！”吴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蒋大力和杨大拼命挡在林挽倾面前。

可仅仅五人哪挡得住被利益冲昏了头的人，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只听“嗖”的一声，一颗石子从人堆里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林挽倾肩上。

有了第一颗，就有了第二颗，一时间石头如雨点般砸来。

“谁敢！”吴永红了眼，怒吼一声，企图挡住飞来的石头。

崇吾在山上看见这一幕，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怒意，他凝出一团青白色的光，掷向林挽倾所在的地方。

林挽倾面前顿时竖起一道青色光幕，飞来的石子砸在光幕上，便被弹了回去。

原本红着眼睛往前冲的人，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了原地。

林挽倾一看便知是崇吾在帮她，她心头一暖，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知道，崇吾正注视着她。

我可不能被崇吾小看了。

林挽倾转过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冷冷地扫过一张张躁动的脸：“闹够了吗？”

所有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安静起来。

“谁还想扔？”她问。

没有人回答，此刻一个个似乎都清醒了。

但林挽倾知道，恐惧只能让人闭嘴，不能让人心服。她必须软硬兼施，真正地压服他们。

她收起凌厉的气势，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泛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委屈。

“我没想到……你们是这么想我的？”

“我可没有。”人群中有人低声说。

林挽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躲闪或麻木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悲凉：“我给你们粥，给你们活干，给你们学手艺的机会。你们倒好，反过来嫌我给得少，嫌我偏心，嫌我不够大方。甚至……朝我扔石头。”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道：“是我不愿意多给你们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山神大人为什么只给这么多粮食？”

没有人回答。

林挽倾苦笑了一声道：“因为不能给！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出来的。”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万一哪天山神给不出了，你们怎么办？”

“等死吗？”

人群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神使大人，我们错了，我们不是人！”

转眼间，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上。

林挽倾没有继续责备，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她弯下腰，亲手将最近的一个村民扶起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起来吧，别跪了。”

等最后一个人站起来，她才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道：“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是我们糊涂，是我们猪油蒙了心！”那些做了错事的人连连认错，哪还敢再犯？

林挽倾点了点头，挥袖离开。

今天的事也给她敲响了警钟，不止外村人会闹，村里人也会闹。

他们愚昧、从众，若不加以引导，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会化作利刃，砍回自己身上。

看来手里的力量还是太少了。

石一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于什从人群里挤出来，压低声音问：“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于什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老大，今天闹这一出，咱们的人会不会暴露？”

石一霸嗤笑一声：“暴露？难道不是周三主动闹事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大说的对。”于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咱们还继续吗？”

石一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拍得于什浑身一缩：“继续，当然继续！咱们还没找到她们的粮仓。”

于什咽了口唾沫：“可听神使方才的话，会不会根本就没有粮仓？那些粮食，真是山神变出来的？”

石一霸眯了眯眼睛，思考了一会：“那就连山神一起找！”

于什浑身一僵：“找、找山神？”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眼底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要是把山神也握在手里，岂不是更痛快？”

于什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石一霸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头道，“听说土家村的村长与她不和，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是是是。”于什弯着腰，目送他离去。

石一霸的声音远远飘来：“还有那对母女，想办法给我弄来。”

“小的记下了。”于什赶紧应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偷偷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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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崇吾正围着林挽倾打转，他的目光在她周身仔细地逡巡，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个遍。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挽倾赶紧安慰道：“我没受伤。”

崇吾还是心疼地看着她：“你骗人，我都看到石头砸你身上了。”

林挽倾放柔声音哄道：“就一块石头，其他的不是被你挡住了吗？”

崇吾抿着唇，一脸不赞同道：“那也会疼。”

“皮都没破，顶多一块淤青，过两天就消了。”她继续安慰道。

崇吾没招了，知道劝不住她，更何况她也是为了自己，才揽下神使的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下次，我陪你一起下山。”

林挽倾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崇吾天天跟在她身后的画面。

那也太奇怪了吧？

可他又是一片好意，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纠结了半天，她含糊地嘟囔道：“你是山神，天天跟着我像什么样子。”

崇吾执拗道：“有什么关系。我是山神，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管得着？”

林挽倾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那我管一下你？”

“？？？”

崇吾愤怒了：“你就这么不想我跟着你？”

“没没没，”林挽倾见他真生气了，赶紧安抚道：“我巴不得你跟着，你在，我多安全啊。”

“这还差不多。”崇吾的怒火刚升起来，就被浇灭了。他清了清嗓子，迅速板起脸，恢复高冷模样，“明日一早，山顶等我。”

他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有礼物要送你。”

“什么礼物。”林挽倾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好奇得不行。

崇吾别过脸去道：“说了还叫什么礼物。”

林挽倾更好奇了，望着他那故作冷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堂堂山神，竟然也学会了凡人的小心思。

她忍住了到嘴边的调侃，决定给他留点面子，不追问了。毕竟，少了惊喜就没意思了。

“好吧，崇吾大人，明日一早，山顶见。”

崇吾“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