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礼成·另一对
沈屿和顾衍之的婚礼定在深圳。不是故意的,是没办法。沈屿的原话是:“云城太冷了,深圳暖和。而且我朋友都在深圳。”白霁尘说,“我也是你朋友。”沈屿说,“你是我朋友,但你在云城。你能来,你的工作能来吗?你的老板能来吗?你的客户能来吗?”白霁尘还想辩解,沈屿说,“好了好了,你们来就行了,别逼逼。”白霁尘闭上了嘴。他永远说不过沈屿,从高中就说不赢。
婚礼在十一月,深圳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的腥。顾衍之选的地方——南山区的一座旧教堂,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尖尖的钟楼。教堂不大,藏在一条很安静的巷子里,两边种满了紫荆花,十一月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一床细碎的天鹅绒上。白霁尘和林厌迟提前一天到了深圳。沈屿说来接他们,白霁尘说不用,沈屿说来接,白霁尘说真的不用,沈屿说来接,白霁尘说你再这样我就改签了,沈屿说你来都来了改什么签。白霁尘还是改签了,沈屿还是在机场等到了他们。他看到白霁尘出来就冲过来抱住,“白霁尘!!!”白霁尘被他抱得骨头咔咔响。“你轻点。”“不轻!好久没见了!”“上周刚见过。”“一周也是好久。”白霁尘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沈屿的。这个味道他闻了好多年了,从高中闻到大学,从大学闻到工作,从云城闻到深圳,闻了这么多次还没有闻够。不是因为味道好闻,是因为这个人值得他怀念。
顾衍之站在沈屿身后,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银色镜框。他和林厌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这么简洁,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情,一个眼神就够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们好了,我们也好了。”
婚礼在第二天下午。白霁尘和林厌迟到教堂的时候,门口已经摆好了花架。白玫瑰和尤加利叶,很素,很安静,像顾衍之这个人。沈屿在里面换衣服,白霁尘走进去,化妆间只有沈屿一个人。他穿着白色的西装,领结系歪了,正对着镜子调整。白霁尘走过去帮他系好领结。他的手比沈屿的手大,动作比他快,系出来的蝴蝶结比他系的好看。沈屿看着镜子里白霁尘的手,“你什么时候学会系领结的?”“系了很多年了。”“给谁系?”“林厌迟。”“哦。”沈屿没有说“你也给我系过”,白霁尘也没有说“我今天是给你系的”。两个人看着镜子,镜子里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个白西装,一个黑西装,一个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个头发有点乱。他们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沈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白霁尘说“别哭”,沈屿说“没哭”。白霁尘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白霁尘。”“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来参加我的婚礼。”白霁尘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我不来谁来?”沈屿想了想,“没人了。”“你爸妈呢?”“他们在老家,明天请他们吃饭。今天是朋友场。”沈屿说“朋友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是没有家人在场的人,父母在老家,亲戚都不在。他的“朋友场”就是他的家人场。他的家人不多,白霁尘,林厌迟,顾衍之,还有几个大学同学。这些人是从他年少时就开始陪他一起走的,走了很多年,没有走散,今天他们都在这里。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很多人,他只需要对的人。
婚礼开始前,白霁尘去找顾衍之。顾衍之在教堂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是一片开得很好的紫荆花。他穿着白色的西装,和沈屿一样的白色。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领结系得很端正,一切都很好,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白霁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我会一直等你。”白霁尘认得这行字,很多年前,在高中,在沈屿家的篮球架下面,沈屿把这张纸条递给白霁尘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很深很深。顾衍之还留着,带在身上,在婚礼的这一天还攥在手心里。白霁尘没有问他为什么还留着,因为他知道答案。这不是一张纸条,是一个承诺。承诺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你我在哪里。我在,它就还在。白霁尘说,“他等到了。”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嗯。”
婚礼进行曲响起,不是《卡农》,是另一首。白霁尘不知道名字,旋律很慢很轻,像风吹过紫荆花的声音。沈屿从教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没有花童,没有伴郎,只有他自己。他的白色西装在阳光下很亮,领结系得很正,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了很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顾衍之站在红毯的另一头,看着沈屿走过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从教室的距离开始算,从上海到深圳,从大学到工作,从那年到今天。他一共走了很多步,今天走的是最后几步。这几步走完,他们就站在同一个地方了。
沈屿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顾衍之。”“嗯。”“我来了。”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嗯。”司仪问,“你愿意吗?”沈屿说“我愿意”,三个字很重,重到他用了很多年的力气。不是“从今天起”,是“从那年就愿意了”。从你在笔记本上帮我写“加油,考完请你吃饭”的那天就愿意了。从你在食堂帮我倒酸梅汤的那天就愿意了。从你在篮球架下面递给我纸巾的那天就愿意了。从你帮我系领结的那天就愿意了。从你还在上海而我已经在深圳的那几年,每天晚上在手机上说“晚安”的时候就愿意了。
顾衍之说“我愿意”,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紫荆花间穿过。白霁尘从风声里、从花落的声音里、从心跳声里捕捉到了这三个字。他不是说给司仪听的,是说给沈屿听的。沈屿听到了,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交换戒指。沈屿拿着那枚银色的指环,顾衍之的手指比他的细,指环套进去的时候很顺。沈屿握着那根戴着戒指的手指,低头看了很久,银色的,很亮,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顾衍之也拿起另一枚戒指,套进沈屿的手指。沈屿的手指比他的粗,指环套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没有用力,把它转了一个角度,慢慢套进去。两个人看着彼此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沈屿说,“顾衍之,你今天很好看。”顾衍之推了推眼镜。“你也是。”沈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了。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怕弄疼他。
沈屿和顾衍之走过来的时候,白霁尘站起来,林厌迟也站起来。四个人面对面站着,沈屿的眼眶红红的,白霁尘的眼眶也红红的。沈屿张开双臂,“不抱一下吗?”白霁尘走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沈屿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白霁尘的肩窝里。白霁尘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结婚了,不哭了。”“我没哭。”“你肩膀在抖。”“那是冷的。”“深圳二十度,你冷什么?”“空调太冷了。”“这是室外。”“太阳太冷了。”白霁尘笑了,沈屿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厌迟和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他们两个。”“一直这样。”说完,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一下——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他们看到了彼此嘴角的那个弧度。
晚宴在一家很老的粤菜馆,沈屿挑的,说是深圳最好吃的。菜一道一道地上,白切鸡,清蒸鱼,红烧乳鸽,虾饺,烧卖,肠粉,凤爪。沈屿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说“好吃”。白霁尘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回到了高中食堂。他每次吃到好吃的都这样,眼睛亮亮的,嘴巴鼓鼓的。
吃到一半,沈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看着白霁尘,看着林厌迟,看着那桌大学同学。“我敬大家。”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包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干完之后眼眶红了。“谢谢你们来。谢谢你们在这里。谢谢你们没有走。”他把“谢谢”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对着不同的人。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他看着白霁尘。“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朋友。”白霁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站起来,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夜深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白霁尘和林厌迟站在酒楼门口等车。沈屿和顾衍之也站在门口。沈屿的脸红红的。他靠在顾衍之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顾衍之扶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白霁尘看着他们,看着沈屿靠在顾衍之肩膀上的样子,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大学的操场边坐着,沈屿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那是大学的时候,现在他们毕业了。沈屿的依靠从白霁尘变成了顾衍之,不是谁更好,是时间到了。白霁尘的任务完成了,顾衍之接过去,接了很多年,接了以后的所有年。
车来了。白霁尘拉开车门,林厌迟坐进去,他跟着坐进去。车窗摇下来,沈屿蹲在路边。他看着白霁尘,眼睛红红的。“白霁尘,你还会来吗?”“会。”“什么时候?”“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叫我我就来。”沈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车窗前,伸出手,白霁尘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走了。”“嗯。”车子发动了,沈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尾灯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回家。”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回家。”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那辆车早就不见了,尾灯的光被夜色吞没了。他还看着,像是相信那辆车还会回来,像是相信白霁尘只是去停个车,停好了就会回来,推开车门走下来,笑他结婚还哭。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顾衍之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凉变温。“他走了。”“我知道。”“明天还会见的。”“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站着?”沈屿沉默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没有他,我会在哪里。”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沈屿也知道——如果没有白霁尘,沈屿不会认识顾衍之。不会跟他同桌,不会跟他一起吃饭,不会在篮球架下面借他的肩膀靠。不会在深夜里收到“到了吗”的消息,不会在深圳的紫荆花树下穿白西装等他走来。他的人生会因为白霁尘的出现变得不一样。不是更好或更坏,是不一样。不一样到他愿意站在这里,在夜风里,在紫荆花的花瓣飘落中,在婚礼结束后的深夜,等一辆不会回来的车。
顾衍之握紧了他的手。沈屿转过身,看着顾衍之。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终于不红了。“走吧,回家。”
他们在深圳湾的海边站了一会儿。海风很大,把沈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顾衍之帮他把头发拨好,沈屿看着他,“顾衍之,以后请多关照。”顾衍之看着他,推了推眼镜。“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