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色初晞 第9章 第 9 章 什么是喜欢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早晚的风带上了清凉。校门口行道的栾树开始飘下细碎的金黄小花，偶尔有几片泛黄的老叶打着旋落在跑道边。

程霜双手撑着讲台，清清嗓子：“有几件事我通知一下，首先，这个月末学校要举办一场运动会，同学们积极参加啊，报名表我放在体委那边了，这周五前要统计完，到时候体委放我办公室桌上；其次，下个月中旬将迎来你们高二的第一场大型考试，不出意外的话会和一中联考，整体难度应该会偏高，而且和运动会就隔了半个月，要及时收心知道吗？最后，这次期中考完有一个家长会，事先和父母商量好，尽量抽空参加。”

“老师，运动会是在周几啊？”有人出声问道，“开幕式节目我们自己决定吗？”

“当然是在周五周六。”程霜抿了口茶，“你们呀，都在七中上一年学了，就别对双休抱有指望了哈。开幕式节目你们自己商量吧，我的审美是跟不上你们了。”

程霜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便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林霁！你要报什么?”叶晞侧过身，“别又说都可以啊！”

林霁的“都”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堵了回去。斟酌几秒，“除了跳高和三级跳，我都可以。”

叶晞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数什么，林霁刚想追问，她便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同桌，有进步呀！多说了八个字！”

一串省略号从林霁头顶无声飘过，她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好无语，谁来把她带走，谢谢！”

叶晞特别喜欢林霁无语的模样——眉心轻轻蹙出一道浅痕，瞧着像是无言以对的嗔怪，眼睫垂落压着一点无奈。见自己计谋得逞，叶晞目光在林霁脸上停留片刻，努力压了压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转过身兀自笑了起来。

安若蓁早已发现叶细这种特殊的偏好，某天曾发自肺腑地评价：“你是不是有点M体质啊？”

叶晞的回答是这般：“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像我这般死板的山，竟也会为你哗然’，虽然说我同桌不死板吧，但也大差不差吧！”

大多数时刻都平静的水面，偶尔泛起涟漪，自然让人忍不住驻足。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很好看吗？”叶晞猝不及防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刹那，安若蓥瞳孔骤然放大，眼睛直直盯着叶晞，满脸写着错愕与震惊，活脱脱一副被惊天大瓜砸懵的模样，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

须臾，她终于缓过劲:“等、等一下……你不会是——喜欢林霁吧？”

叶晞歪头，反问得理直气壮:“你不喜欢林霁吗？”

安若蓥连连摆手，慌忙厘清边界：“我当然喜欢，但是不是那种喜欢啊！我也不会你天天盯着人家无语表情偷乐、没事就故意逗她呀。说真的，你……你确定你是直的吗？”

这话砸过来，叶晞当场僵住，这个问题她从前压根没有静下心琢磨过半分。

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林霁性格好，成绩体育好，很真诚，又温柔有耐心……长得好看是最不值得提的优点了。哎！而且她初中的时候还很开朗外向，人缘也好，应该很多人喜欢她吧……有没有人追她啊？她有没有谈过？看着也不像有谈过的……她是直的吗？是直的吧！嗯！她看着就像直的，而且是铁直。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叶晞?叶晞！”安若蓁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不是吧，这个问题你想这么久?往前走几步，前面几个人接好水了。”

叶晞缓过神，才惊觉自己胡思乱想，早就顺着话题跑偏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差点当着安若蓁的面把心底细碎的好奇全盘托出，慌忙收拢飘远的思绪，随口敷衍搪塞了一句：“我……我当然是直的，你想什么呢。”

“行吧行吧，你说是就是。”安若蓁慢悠悠开口，“我们小林霁还是太有耐心了，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没事，你讲嘛！我这个人，心胸宽广着呢。”

“但凡换一个人，你可能真的能切身体会什么是‘哗然’了。诶到你了，快接水！”

“是吗！”叶晞蹲下身子，“所以我同桌还是太内敛了?”

“不是，被人痛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哗然'，不是吗?”

“……”叶晞瞬间语塞，心口像是被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指尖用力拧紧杯盖，故意耷拉下眉眼，一脸“伤心欲绝”地撇开安若蓁，忙不迭地凑到林霁面前，眼巴巴追问，“同桌，你不会打我的对吧?你舍不得打我的对吧?对不对?”

林霁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疑惑:哎这又咋了?她又受什么刺激了?我看着很像会动手动脚的人吗？还是说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不对啊！她怎么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呢？那这又是在干嘛……

迟疑片刻，林霁决定先安慰她这位故作悲戚的同桌，轻声应道:“对对对，我不会的。”

一路跟在叶晞身后回到座位、全程默默围观这场闹剧的安若蓁，慢悠悠放下手中接满温水的水杯，抬眼一瞬，恰好直直撞上叶晞斜斜瞟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得逞与炫耀，像一只耍小聪明得逞的狐狸。

安若蓁:“……”

林霁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缓缓转身:“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没有呀小林霁。”安若蓁率先摆手，神色坦荡。

“没有呀同桌。”叶晞紧随其后，语气乖巧，假装无事发生。

两人回答整齐划一，默契得过分。

林霁眸光微动，微微眯起眼:“真的吗？怎么感觉……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和我有点关系。”

“真的没有，真的。”叶晞试图转移话题，“哎同桌，我词组还没背完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安若蓁无奈摇摇头，林霁见状也无意追问，回头写起作业。

不过几分钟，方才还郑重其事地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叶晞待林霁写完最后一道语用题后，戳了戳林霁的手臂:“同桌，你现在有空吗？”

“嗯?”林霁放下手中的笔，侧头问道，“你不是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

“哎我刚刚又想了想，还是要劳逸结合一下的嘛！”叶晞斟酌片刻，“同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你初中的时候班上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呀?”

“哈？”林霁没有想到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就是好奇，想问问。”

“没有很多个吧。”

“那就是有几个咯！”叶晞精准抓住关键词，“他们有追你吗？”

“你怎么定义‘追’这个字?”

“额……”叶晞显然被问住了，“关心你?给你送小礼物?写那种特别长的小作文?还有……哦表白！”

“这样吗？那都有。”

“都有?小作文是网上的那种吗？还是什么……”

“这个不太方便说呀，我答应别人的了。”

“哦，那你有答应吗？”

“没有，都拒绝了。”

“没有一个你喜欢的?还是别的什么?”

话音落下，林霁垂眸沉默片刻，周身气氛安静了几分。叶晞心头咯噔一下，刹那间意识到自己过问得实在太多，拍了拍自己的嘴，懊恼低声道:“啊我这个嘴！该打该打！我不该问这么多的。”

“别打了别打了。”林霁莞尔一笑，指尖轻轻扣住她扬起的手腕，力道放得极轻，稳稳将她的手安放在桌面上，缓缓开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话音落下，林霁垂眸，心底静静思忖。

什么是喜欢？那些从前向她示好的人，贪恋的只是她亮眼的成绩与外向开朗的表象，将崇拜、新鲜感与占有欲错当成心动。没人愿意沉下心，去看透表象之下完整的她。倘若那些追求者窥见完整的她，褪去滤镜之后，还能维持那份好感吗？答案大抵是否定的。这般流于表面的好感，太过轻飘飘，从来算不上真心的喜欢。

谁又能在窥见我全部的性格、藏起来的敏感与软肋之后，一如既往地抱有这份好感呢？

谁又能真正拥抱完整的我?我自己都做不到。

林霁双眸中的光暗了暗，混着些许自嘲与痛苦。叶晞看着眼前的林霁，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一时不知所措。

“他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的我，谈何喜欢呢？”见叶晞不语，林霁接下了自己的话茬，一字一句缓缓落下，“对一个全然不够了解的人，随口说喜欢，本身就太过轻率了。”

太过轻率了。

叶晞怔怔望着她，心口莫名轻轻一揪，细碎的酸涩顺着四肢漫上来。

她一直好奇林霁从以前的鲜活外放，变成如今疏离克制、习惯性设防的缘由，可直到听见这番话，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嘲，才恍然察觉，林霁看似从容通透的背后，藏着一次次不被完整看见的落空。

叶晞心里涌上一阵清晰的心疼，想问清楚所有过往，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自己唐突的追问，会再次掀开她不愿触碰的心事，只能将满腔心绪悄悄收在心底。

那日之后，叶晞再也没有过问类似的问题。她将那份莫名的心疼妥帖收好，表面依旧是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那日的对话对话，只是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别笑啦！报名表给你。”林霁将表格搁轻轻在叶晞手边，“填完了往下传。”

叶晞收敛笑容，拿起表认真翻阅起来:“哇同桌，你报了3个啊。不对啊，高一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报。”

“高一运动会我得流感，请假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哎我报两个就好了，3个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恐怕不行。”林霁苦笑道，“中考体育满分的都必须报3个。”

“什么?”林霁的话无疑给了叶晞当头一棒，“啥时候说的?”

“没说，在报名表第一面。”林霁将叶晞手中的报名表翻了页，指了指封面上的一行字，“在这里。”

“我靠！这很不合理好吗！”叶晞愤愤不平道，“中考是中考，现在都高二了……这能一样吗？同桌你说句话呀！”

“我也觉得很不合理。”林霁淡淡道，“有一种发展观白学了的错觉，程霜这不是在打自己脸吗。”

叶晞“噗”地笑出声:“程霜的脸应该挺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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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什么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