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林霁清晰地感受到叶晞的脊柱骨,她太瘦了,可背着自己的时候迈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一路晃悠着往前走。后腰的钝痛还隐隐拉扯着筋骨,贫血带来的眩晕断断续续缠着思绪。她还在琢磨方才那句“对自己好一点”,猜不透对方泛红的眼底,到底是纯粹的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不多时,两人抵达医务室门口,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顺着门缝漫了出来。叶晞微微俯身,小心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扶稳。
“同学,你们早上是不是来过一次?”校医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目光扫过林霁发白的脸色,“我看看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她好像又贫血了。”叶晞缓缓道,指尖轻轻托了下林霁手肘,“生理期第二天,刚刚参加了800m比赛。”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校医摇摇头,“不要太意气用事,你本来就贫血,现在看得清我吗?眼前还发黑吗?”
“不会了。”林霁垂着眼轻声应道,“看得清。”
“是小腹一阵一阵绞痛,还是后腰扯着酸痛?量多不多?有没有头晕、想吐、手脚发冷的情况?”
“后腰很痛,量挺多的,不会头晕,有点反胃,手脚不发冷。”林霁一字一句答道。
“以前痛经会这么严重吗?”
“不会。”
“我给你开点药,还有比赛吗?最好是弃赛,别逞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校医拉开药柜,取了两粒布洛芬、几片补铁的药片,又拿了两包艾草暖贴摆在台面上。
“疼得受不了再吃止痛药,别空腹吞;补铁的药饭后吃。艾草贴让你朋友帮忙贴在后腰,别长时间贴着。”校医缓缓补充道,“最好是找个地方休息,别到处跑。看是要回宿舍还是在这边的床位躺着。”
“你要回去吗?”叶晞拿起艾草贴,指尖捏着包装袋边角,“还是说在这边躺着。”
“我还是回去吧,想换件衣服。”林霁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校服,“感觉自己要发酵了。”
叶晞点点头,再次蹲下身子,作势要重新背起她。
“同桌,我自己走就好。”林霁站起身,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几下,胳膊轻轻晃了晃,“真的,你看,我现在有劲了。”
“那我扶你。”叶晞见状直起身,伸手轻轻揽住她小臂,“袋子给我吧。”
……
回到宿舍后,林霁随意洗了下澡,换了一套校服便爬上台阶,慢慢瘫在床上。
后背的痛感又一次传来,林霁才想起艾草贴放在了下面的桌子上。
正要挪身下床,叶晞打开了宿舍门,手里提着洗衣液。
“你躺着吧,要什么我帮你拿。”
“能把艾草贴给我吗?”
接过艾草贴后,林霁捏着边角试着往后腰够,胳膊绕到身后角度别扭,长跑完手臂的酸软还没完全缓过来,指尖怎么都碰不准酸痛的位置,试了两下便停下动作。
林霁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怎么这样!救命吧!人的运气怎么能差成这样。
叶晞拉过椅子坐在书桌旁,抬眼望着上铺的人,指尖无意识扣了扣椅面,思忖着:怎么贴一半开始发呆?贴不到吗?我帮她?那岂不是……哎不行好奇怪!好冒昧!不对啊,都是女生我在奇怪什么?哎不行!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不是我有病吧,心跳加速怎么回事啊……
“要我帮你贴吗?”叶晞指尖攥了攥衣角,有些忐忑地问道。
“可以吗?”林霁垂眼看向叶晞,“谢谢你。”
叶晞没想到林霁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呼吸一滞,耳尖微微发烫,在心里暗骂:死耳朵别红了!
“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林霁忽然出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热。”
“啊?不热不热。”
“真的吗?可是你耳朵很红,低几度没关系的,我们平常时都是开22度。”
“……”半晌,叶晞终于憋出几个字:“没事,这个点洗衣房的空调还没开,刚回来难免有点……呃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一会就凉快了。我先给你贴药。”
林霁微微侧过上半身,单手拉起一小截衣摆,指尖点了点痛感最重的地方:“大概是这里。”
一截脊柱在薄皮下清晰勾勒出轮廓,节节分明。她身形纤瘦但并不病态枯瘦,只剩让人心头发涩的单薄。
“哎,”叶晞喃喃出声,“太瘦了。”
“什么?”林霁肩头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向她。
叶晞没有应声,将艾草贴对齐痛点轻轻覆上去,顺着贴纸四边,用指腹极轻地一圈圈压实,连动作幅度都压到最小,生怕一不小心加重对方的痛感。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把心里话念叨了出来,索性坦然开口:“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是。”林霁轻轻眯起眼,唇边浮起一缕浅浅的笑,语调轻快了几分,“我觉得,其实我们应该不相上下。”
“嗯?”叶晞抬眼,猝不及防撞上林霁的视线,她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又掺着一点狡黠的意味。耳尖再次不争气地烧了起来: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也是”……难道是我背她的时候,后背硌到她了?
想到这里,叶晞似乎又闻到了林霁身上的栀子花香,耳朵这不知不觉中又红了几分。
林霁看着眼前耳朵快要熟透的同桌,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又红温了?都快变成森林冰火人了。我说错话了吗?她生气了?也不可能啊。难道她中暑了?
“你还好吗?”林霁戳了戳发呆的“小火人”,“是不是有点中暑?我抽屉里有藿香正气水。你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叶晞便垂着眼摇了摇头。
现在轮到林霁呆了:我的天呐!不是中暑,那就是有点生气了。不对,都不拿正眼看我了,不是有点……为什么呀?我刚刚说了什么?“你也是”“不相上下” ,我天,难道她以为我说她体虚吗?她不喜欢别人说这个?看着也不像啊……
犹豫片刻,林霁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说道:“同桌,那个……我不是说你体虚的意思呀。”
“……?”叶晞不明所以,抬起头平视她这位不知道此时在想些什么的同桌。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呃就是,我162,89斤,你168,100出头,算一下BMI也差不多嘛!”林霁顿了顿,大概是以前好像没人别人生气过,她在哄生气的人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有限,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叶晞安安静静地听着,表面上一言不发,但心里已有一堆问号在狂奔:她为什么突然开始算BMI?什么体虚?
林霁无意识扣了扣手指上的茧:嘶……我是不是该夸夸她?
“同桌,我实话实说。”林霁缓缓竖起大拇指,“其实,我觉得你非常非常厉害!凭一己之力就把我背到医务室了。”
叶晞心里的一堆问号轰然炸开,在听完“我觉得你非常非常厉害”之后,她便只能看到林霁的嘴在一张一合,说了什么根本没听清,心跳快了几拍。
“啊?那个……”叶晞直起身,顺着台阶往下走,“衣服应该洗好了,我、我去拿过来晾。”
“我去吧。”
“不用不用不用。”叶晞连忙挥手,“你刚贴完药,躺着休息就好。我、我先走了。”说完便急匆匆向宿舍门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霁:……?我不就是夸了她一句吗?有这么可怕吗。是不是太生硬,太假了点?
叶晞走出宿舍后,放缓脚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我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夸我?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开始算BMI呀?为什么?
安若蓁的话再一次萦绕在耳边:“你不会喜欢林霁吧?”
叶晞晃了晃脑袋,安若蓁的声音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林霁之前问的问题:“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我对她,是喜欢吗?还是别的什么?
看到她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在哪里都会留意她,看到她笑心情就会很好,喜欢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别人和她太亲密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想对她好……
这些能说明我喜欢她吗?
为什么看到她难受的时候心里也会跟着难受,为什么会想哭?
心疼吗?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会信吗?
如果知道我对她不仅仅是朋友的喜欢,她会觉得我恶心吗?
她会不会不理我?
我们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了?
叶晞心里一阵痛楚,不敢再往下想,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
叶晞提着衣服回到宿舍,发现林霁不在床上。
她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浴室与洗手间的门全都敞开着,四下空无一人。
“人呢?”叶晞一边抖开衣服往衣架上搭,心里隐隐纳罕,“去哪里了?”
“同桌同桌。”林霁推开一道窄窄门缝,半边脑袋探了出来,“我来晾就好。”
“哎我去!”叶晞身体一震,衣架险些脱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霁把落地窗完全推开,唇角弯了弯:“刚回来,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晾衣架给我吧。”
“不用不用,”叶晞飞快把校裤挂到晾衣杆上,指尖还带着方才被惊到的微麻,“我晾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脚走回宿舍屋内。
“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你去……”
林霁从书桌上拎起一只外卖袋子,笑嘻嘻地递到叶晞胸前:“我去拿外卖了,这杯是给你的。”
“哈?”叶晞一愣,随即接过果茶,“哦哦,谢谢你……诶不对,你什么时候买的?我们两个不是一直在……待在一起吗?”
还有,怎么腰疼还下楼?只是为了拿一杯果茶,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叶晞斟酌过后,最终选择不问出口。
“洗澡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在。”
“洗澡的时候?”叶晞用食指挠了挠鼻尖,“洗澡怎么用手机?诶不对,你带手机了?!我们都没发现啊。”
“当然,因为我放在了——”林霁一脸神秘,伸手拿起桌角的热水壶,“这里面!”
叶晞显然没想到过这种藏法,也没想到她的同桌会藏在这种地方,嘴巴微张:这样也行?!
“这样探测仪探测不到嘛!”林霁把装着手机的密封袋取出来,指尖捏着轻轻晃了两下,“洗澡的时候给手机套个封口袋就能用了。”
“好吧,为什么突然想到给我买果茶?”
“感觉你心情好像不太好,而且一直在照顾我。”林霁将手撑着桌沿,头轻靠在衣柜上,睫毛垂下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喝一杯,挺有用的。就是不知道对你奏不奏效。”
叶晞目光扫过林霁的书桌,桌面上并没有属于她自己的热饮,若有所思道:“你今天心情很好。”
“呃?是这样没错,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奏效吗?”
“当然奏效。”叶晞喝了一口,“谢谢你,我很开心。”
“其实应该是我和你说,”林霁直起身,“你可以不用和我说谢谢的。”
“为什么?”
“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会和我说谢谢吗?”
“不一样,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我觉得,”林霁抬眼,目光落向叶晞,“能和你成为朋友,是一件很值得感谢的、很幸运的事情。”
叶晞指尖骤然一僵,眼眸骤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浅浅黯淡下去。她垂下眼睫片刻,而后轻轻点头:“我也是。”
能以朋友的名义陪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是一件幸运且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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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奏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