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色初晞 第12章 第 12 章 我陪你

叶晞垂眸，发现林霁眼底缠缠绕绕裹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叶晞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沉默几秒，轻轻点点头：“好。中午你想吃什么？”

“食堂的自选餐。”

“嗯，走吧，现在应该没什么人。”

……

两人回教室歇了片刻，林霁捏着药片尽数咽下，往课桌上一趴，便沉沉睡去。

叶晞支着胳膊趴在桌面，半点睡意都没有。

不只是因为想加分。

还因为什么？林霁，这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你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她一动不动凝着林霁露在臂弯外的半张侧脸，试图从眉眼间揪出一点答案。林霁的眉心始终紧绷，睫毛不停剧烈颤动，像是深陷一场挣脱不开的梦魇，连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

周遭是白茫茫的雾，天地空旷得只剩风声。

梦里的林霁孤零零立在荒芜的山巅，脚下是松软萧瑟的枯草，冷风死死灌进校服袖口，冻得她指尖发僵。

耳边此起彼伏涌来无数熟悉的苛责，是过往积压的所有失望，密密麻麻缠上四肢：

“林霁，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以前不会这样想的，不会这样说的。”

“这种恶心的成绩你都考得出来？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考作弊呢！”

“林霁，不是说好一中见的吗？你食言了。”

“林霁，我没有想到你的成绩会差劲到这种地步。”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快不认识你了。”

林霁眼睁睁看着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抽身远去。她拼了命往前追，心底反复嘶吼着别离开，喉咙却像被锁住，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得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脚下忽然被石块一绊，身子骤然失重向下栽。

就在她心神溃逃之际，视线底端忽然落入一双干净且熟悉的白色板鞋——她有一双一模一样的。这是谁？

她猛地抬眼。

等看清来人，林霁骤然怔住：那是过去的自己，身上还套着一中的校服。

两个林霁四目相对，周遭只剩死寂。

须臾，过的林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裹着失望：“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林霁撑着地面艰难爬起，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眼前的人的轮廓，分明是以前的自己，却陌生得可怕。林霁嘴里一阵发苦，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我也没想到，可能这就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吧。”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年少的她步步走近，目光寸寸审视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原因，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我也找不到。”她垂着眼，肩膀微微垮塌，每一个字里都透着无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讨厌的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林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鼻子微微发酸。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不用你提醒我，我也讨厌我自己，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

“你对得起谁？一中那些老师对你期望那么高，你考的都是什么成绩？你那股劲呢？你除了天天哭到凌晨，你还会干什么？能改变什么吗？有人可怜你吗？”

层层质问砸下来，逼得她步步后退，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改变了啊，变得更差劲了不是吗？你不用在这边指责我，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飞得越高，摔得越疼。”

“你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但这不也是你的选择吗？你不是很鄙夷那种宁愿当鸡头也不愿意当凤尾的人吗？不是你自己中考完下定决心要考进实验班的吗？”

“是，但是我没想变成这样。”

“我也不想，但是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不是吗？你不想看到天天垫底，你不想看到天天被老师阴阳怪气，你不想看到你爸妈的嘴脸，你不想听见别人的嘲笑。我就想吗？！我就想变成现在这样吗？”

“……所以呢？你想说你打算就这样过完剩下两年？就这样成为别人的笑柄？就这样随便混一个大学读？你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

“我没有努力吗？一天学15个小时，我还是垫底。我能怎么样？我不吃不喝不睡觉吗？你尝过在这种位置的滋味吗？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说你能有什么解决方案，我洗耳恭听。”

“有，那就是——”穿着一中校服的林霁缓缓向林霁走去，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们换个结局。”

字句贴在她耳畔，带着彻底的决绝。

林霁还没反应过来，身前年少的自己抬手，用力一推。

林霁感觉脚下一空，瞳孔骤然一缩，向山底直直坠落。失重感轰然裹住四肢百骸，狂风粗暴地灌进口鼻，堵得她连吸气都做不到。碎石、枯草顺着下坠的轨迹擦过脸颊，划出细碎的痛感。

我们换个结局——你死，我活。

后背隐隐作痛，应该是撞到了什么，来不及细想，林霁想喊“救命”，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迎接自己的死亡。

下坠的恍惚间，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是谁？还有人没有走吗？可是我不是在山腰吗？

林霁骤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身上还残留着下坠的失重虚感，指尖发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周围不再是荒山浓雾，是熟悉的教室，眼前的人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叶晞。

原来是梦。

叶晞对她的苏醒似乎很意外，用气音说道：“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

林霁有些疑惑：把我吵醒了？她有说话吗？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叶晞缓缓把放在她后背的左手拿开，林霁才恍然顿悟——“托住”她的人，是叶晞。

叶晞摸出一张草稿纸，低头写了几行字，轻轻推到林霁面前：

我看你眉毛一直皱着，眼皮又在打颤，感觉你睡得不是很安稳，所以想着拍拍你的后背，看能不能睡好一点。你没事吧？

林霁还没有从梦境的情绪里完全抽离，指尖无意识抵着纸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随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没事，谢谢你，做了个梦而已。

叶晞看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心里已大致有了答案：噩梦。她点点头，不再追问，目光落在林霁发白的侧脸，暗自陷入沉思：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平常时午睡她也这样吗？早知道平常不睡那么死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白天犯困是因为晚上也做噩梦吗？

林霁握着水杯小口抿了几口热水，绷紧的肩线慢慢松弛，情绪渐渐平复。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条上，脑子慢悠悠转了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好笑：拍一拍后背，那不是哄小婴儿睡觉的招数吗？我都多大了。

起床铃在此时响了。

林霁抬眼看了眼时间，睫毛轻轻颤了颤，有些错愕：什么？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叶晞是什么时候醒的？一直……？她一中午没睡吗？该不会是我说梦话了吧？

她用余光悄悄瞄了眼叶晞，发现她正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发呆。过了一小会，叶晞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同桌，你中午有睡觉吗？”林霁试探地问道，“我有吵到你吗？”

“诶？没睡，昨天比较早睡，今天不困。”叶晞站起身笑了笑，“据我观察，你没说梦话的习惯，怎么会吵到我呢？我单纯不想睡觉罢了。”

林霁点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又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我没吵到她的话，为什么会盯着我？她在安慰我吗？但是我好像也确实没有说梦话的习惯。那她一直盯着我干嘛？因为无聊吗？

思索半天，林霁总算替叶晞找好了理由：一定是她睡觉的时候眼皮一直动太好笑了 ，她的小猫睡觉的时候眼皮动，她也会一直盯着看，有时候太抽象了她还会拍视频。

一番“推己及人”后，林霁满意地点点头：合情合理，而且是非常有道理！

叶晞呆呆地盯着自己刚从噩梦中苏醒没多久的同桌，眉头微蹙：噩梦的冲击这么大的吗？她梦见了什么？为什么又突然开始笑着点头？这不对吧。

“同桌？同桌？”叶晞微微俯身，轻轻拉了拉林霁的袖口，“你现在还好吗？”

“哈？”林霁对叶晞丰富的内心活动全然不知，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在问身体状况，“吃完药之后好多了。”

叶晞想说“我不是问这个”，但又憋了回去——不是身体状况的话，不管怎么问都像在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这对她同桌打击也太大了，不行不行。

于是叶晞只好将错就错：“那就好，那就好。”

“你要和我去操场吗？”林霁抬头望向叶晞，指尖碰了碰口袋里的号码布，“800米15分钟后开始检录。你……”

话还没说完，叶晞已顺手捞起两个人的水杯，又往口袋里揣了几块巧克力，伸手轻轻攥住林霁的手腕：“走吧，我陪你。”

话音刚落，林霁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原来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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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