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寒假,沈溪画没有回舅舅家。
学校封宿舍前,我问她接下来住哪里。她说已经找好短租房,跟两个考研的学姐合租,过年那几天还能省下一笔钱。
我听完后,隔了很久才问:“你要不要跟我回福利院?”
她正在收拾画具,闻言停下手:“能去吗?”
“能。陈姨说房间够,就是过年孩子多,有点吵。”
“我不怕吵。”
“还要帮忙干活。”
“我会洗碗,也会包饺子。”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饺子可能包得不太好看。”
我说:“能吃就行。”
她当天就把短租房退了。
福利院和我离开时没什么变化,门口那棵桂花树高了一截,活动室的墙重新刷过,角落还留着我小时候量身高的铅笔印。沈溪画站在那排刻度前看了半天,问我十三岁为什么还没她高。
我说:“你现在也没高多少。”
她立刻站直,跟我比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只高出一点,便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
陈姨很喜欢她。她又会画画,又肯陪孩子,来了没两天,活动室玻璃窗上就贴满了她剪的窗花。有个小女孩非要她画会飞的兔子,她说兔子不会飞,小孩抱着她的胳膊不放,她只好给兔子添了两只翅膀。
我经过时看了一眼:“这是你画的鸟?”
“这是兔子。”
“兔子为什么这么圆?”
“它吃得好。”
小孩在旁边用力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包饺子。沈溪画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放进盘子里就躺倒。她起初还一个个扶,后来干脆告诉我,这种饺子睡着煮更香。
陈姨笑得不行,让她去旁边画画,别耽误我们开饭。
她没去,仍然坐在桌边,把每个破皮的饺子都挑到自己碗里。
晚上,孩子们守岁守到一半便困了,东倒西歪睡在活动室。我们给他们盖毯子,又把剩下的瓜子收起来。等一切收拾完,已经接近十二点。
我和沈溪画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院子里只留了一盏灯,远处偶尔有人放烟花,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已经没什么声势。
她把一杯热水递给我:“你小时候都在这儿过年?”
“大部分时间。”
“热闹吗?”
“热闹。以前还有人因为谁多吃了一个虾哭。”
她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喜欢过年吗?”
我想了想:“小时候不喜欢。总有人被亲戚接走,过几天再送回来。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有人来接。”
沈溪画没有马上说,我觉得可能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我看着水杯里的热气:“后来就不想了。陈姨会给我留饺子,过年跟其他日子也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挺好的。”
她捧着杯子,手指被烫得换了几次位置。我让她把杯子放下,她没听,反而问我:“江湿砚,你大学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转头看她。
她仍盯着前面的院子,补充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答也行。”
“有。”
她的杯子停住了。
“谁?”
我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这么保密?那我换个问题,我认识吗?”
“认识。”
“我们学校的?”
“嗯。”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头喝了一口水:“那挺好的。你这学期确实该多认识几个人,不能每天除了上班就是跟我——”
“是你。”
她没说完的话停在那里。
院子里有孩子翻了个身,毯子掉到地上。我起身进去,把毯子重新盖好,再出来时,沈溪画还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变。
我在她旁边坐下:“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忘了。”
“那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有些紧张:“你等等,我先缓缓。”
我真的等了。
过了半分钟,她问:“你喜欢我,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
“那你还不加我?”
“就是因为你。”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讲道理,她却听懂了。她低下头,好半天才说:“江湿砚,你真能忍。”
“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刚才问了我那么多,现在该你了。”
她抬手碰了碰耳朵:“我也喜欢你。比你早。”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高一借你橡皮的时候就——”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上当了,抬手轻轻推了我一下,“你现在都会套话了。”
我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她没挣开,我便顺着往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我的却有些凉。她想抽回去给我拿热水,我收紧手指,没有放。
“再坐一会儿。”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重新坐好:“行,女朋友说了算。”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我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倒是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靠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你怎么又不说话?”
“需要适应。”
“那你慢慢适应,我不催你。”
她说不催,回房间前却站在门口问我,明天早上能不能以女朋友的身份叫她起床。
我说能。
她又问:“只叫起床?”
“还一起吃早饭。”
“中午呢?”
“也一起。”
她满意了:“晚安,江湿砚。”
那天夜里,我把她的微信备注从全名改成了“溪画”。
两个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没有再删。
恋爱没有让我们突然变成另外的人。她依旧认不清图书馆的书架,我依旧会在开口前把一句话想很多遍。区别是,我开始学着先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在设计楼忙到很晚时,直接打电话叫我去接她。
周棠和许盈知道以后,只惊讶了几秒。周棠说难怪沈溪画每次买第二件半价,都要绕大半个学校送出去。许盈则更关心以后聚餐是不是还能多一个人洗碗。
沈溪画当场替她回答:“可以,她洗得干净。”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后来我们真的租了一间房子。
毕业后的第二年,我换了工作,沈溪画也结束了一个几乎天天加班的项目。我们拿到那个月的工资,开始一起看租房信息。房子不用在市中心,也不用很大,我们的要求只有厨房能放下一张桌子,以及房东允许长租。
最后定下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卧室的窗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下午能晒到一小会儿太阳。厨房比想象中窄,两个人同时进去就会撞到手肘。
沈溪画却很喜欢。她站在空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说这里能放画架,那里能放书架,至于沙发,可以先买二手的。
我问:“你真打算把画架放客厅?客人来了坐哪里?”
她看着我:“我们这里还有客人?”
我想了想周棠和许盈,觉得她们应该不会介意坐地上。
搬家那天,沈溪画把那本冰岛旧杂志也带来了。书页更黄,背面的QQ号码已经有些模糊,唯独“不许弄丢”四个字还清楚。
她把杂志放进书架,转头问我:“我们是不是还欠这里一趟旅行?”
我说:“是你欠我一只企鹅。”
“冰岛没有企鹅。”
“你高中时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所以不算。”
她拿来一个装饼干的铁盒,把里面的饼干倒出来,在盖子上贴了张纸:看鸟基金。
我提醒她:“去冰岛不能只看鸟。”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和吃饭。
于是铁盒上变成了“看鸟基金和吃饭”。
我们每个月往里面放一点钱。项目奖金多的时候多放,交完房租手头紧的时候就少放。没人规定必须哪一年出发,可每次往里面放钱,沈溪画都要拿起来晃一晃,说又近了一点。
她开始胃不舒服,也是在那段时间。
起初只是吃得少。她说项目赶工,喝咖啡喝多了,养几天就好。后来她把咖啡停了,早饭也照吃,体重还是往下掉。我给她挂过一次号,她抽不出时间,自己又把号退了。
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也不算吵。我说她总把自己的事往后放,她沉默了一会儿,答应第二天请假。我气还没消,她已经拿手机设好闹钟,又把挂号页面递给我,让我替她选时间。
第二天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许久,说胃又不疼了,要不别去了。
我没同意。
医院的人很多。我们坐在消化内科外面,她一直用手机回工作消息。我把她的手机抽走,她就靠着我肩膀,看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个个变化。
轮到她时,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问:“你进去干什么?”
“陪你。”
她没再赶我。
医生问过症状,又看了她之前的检查单,开了一堆项目。最后他说,最好尽快做个胃镜,不要继续拖。
沈溪画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走出诊室,她把单子按顺序叠好,抬头对我笑:“这回可以了吧?检查完要是没事,你请我吃火锅。”
我说好。
她已经开始想汤底要番茄还是鸳鸯,我却只看见最上面那张检查单。预约时间排在三天后,胃镜两个字印得很小,我看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