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鸟与归 第1章 飞鸟未远

高三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溪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鸟。

鸟只有拇指大，翅膀一高一低，脑袋歪着，怎么看都飞不远。她用铅笔点了点鸟肚子，又添两笔，把它画得更圆了。

我提醒她：“班主任在后门。”

她立刻拿练习册盖住草稿纸，低头写下三道毫无关联的公式。班主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背着手走了。她松了口气，把练习册掀开，那只鸟还好好待在原处。

“你画它干什么？”我问。

“快毕业了，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她想了想，把草稿纸往我这边推：“纪念你天天替我望风。”

我拿起笔，在鸟下面写了“沈溪画”三个字。她看到了，说我坏话也不避着人，伸手来抢。我把纸压在手肘下，她够不着，只好在桌底踢了我一下。力道不重，我的椅子却偏了半寸，撞上后面的桌子。

后座男生正睡觉，猛地抬头：“地震了？”

沈溪画笑得趴下去，肩膀一直在抖。我不敢笑得太明显，只能替她看着前门和后门。那天教室里的风扇坏了两台，剩下的一台转得很慢，试卷边角被吹起来，又被谁拿水杯压住。黑板右侧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九天，数字每天早上更换，越换越小，谁也没有真正准备好。

我和沈溪画是高一认识的。她坐在我后面，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借一块橡皮。后来橡皮没有还，我的笔袋里倒常多出她塞进来的糖。她知道我不爱说话，就替我跟小组里的人交涉；我知道她画画时讨厌别人碰她的尺子，便每次用完都擦干净，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

周末留校的名单上，我们的名字常挨在一起。我住在城南的福利院，回去也只是换一间宿舍。她父母走得早，跟着舅舅一家生活，放假时总带很多书来学校，说要趁安静多学一点。直到高三，我才知道她舅舅家离学校只有四站公交。

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有些人家门开着，未必有一张留给自己的床；有些人话很少，坐在一起却不必找话。我和沈溪画属于后一种。

自习课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地理杂志。封面掉了，里面的冰岛照片倒很完整，黑色沙滩延伸出去，海水灰白，几只鸟停在礁石上。

“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夏天能看海鸟。”

我正在整理错题，随口说：“你看企鹅更方便，去动物园就行。”

“那能一样吗？”

“都是鸟。”

她瞪我，把杂志合上，作势要收走。我才认真起来，问她：“你想去？”

“想啊。”她把杂志重新摊开，“等以后有钱，我自己去。你不愿意看鸟，就在酒店等我。”

我听着不顺耳：“你都去了，我为什么在酒店？”

“那你去不去？”

“去。”

她满意了，拿笔在照片旁边画了一条线，又添一只圆滚滚的鸟。我提醒她杂志是图书馆的，她说这本早就被老师处理掉了，是她从废书堆里捡的，不算破坏公物。

我说不过她，只能看着那只鸟留在冰岛的黑色沙滩上。

高考结束那天，班里的人把试卷撕了，纸屑从四楼撒下去。教导主任在楼下骂人，我们躲在教室后面笑。沈溪画没有撕书，她把笔记按科目捆好，说要留给认识的学妹。我帮她把书搬到校门口，来回两趟，最后一趟只剩下她桌肚里的杂志。

校门口全是家长。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相机，还有个男生被他爸爸扛起来，吓得直叫。沈溪画站在树荫下等我，书包已经背好了。我把杂志递给她，她却没接。

“你留着吧。”她说。

“不是你想去吗？”

“先放你那里，免得我以后找不到路。”

她打开笔袋，抽出一支快用完的签字笔，在杂志背面写下一串号码。写到一半没墨了，她甩了甩，接着描，最后一个数字有些淡。

“这是我的QQ。”她把杂志塞给我，“你有手机了就加我。”

我说好。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又问：“你就会说好？”

“还能说什么？”

“比如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比如毕业快乐，再比如……”她停下来，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她舅舅靠着电动车，正朝这边挥手。

沈溪画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算了。你记得加我就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我手里抽走杂志，在那串号码下面补了四个字：不许弄丢。

那年夏天，我在一家火锅店找了份临时工。每天下午四点上班，凌晨收工，回到宿舍时，其他人已经睡了。我做了两个多月，领到工资，先交学费和住宿费，再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

手机里只装了必要的软件。注册QQ那天，我对着杂志背面的号码输入两遍，搜出沈溪画的账号。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鸟，昵称改了，个人资料里的城市也换了。我盯着添加好友的按钮，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我刚买手机？她会不会问我为什么过了两个月才买。说我一直在打工？她大概会回一句辛苦了，然后我们便无话可说。我也想问她考去了哪里，可点开输入框，又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她先告诉我。

我把页面关掉，想着等军训结束再加。军训结束，社团开始招新，我又想等正式上课。后来她的头像换了一次，白色小鸟变成了她和几个女生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我站在屏幕外面，忽然找不到可以插进去的位置。

号码一直夹在那本杂志里。我没有弄丢，只是越来越不敢用，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看它，就怕想起之前的往事。

大学生活比我想的更忙。周一到周五上课，没课的时候去食堂帮忙，周末给初中生补课。我很少参加聚会，班里的集体活动也只挑必须去的。有人问我为什么总这么急，我说自己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十月，图书馆招勤工助学的学生，我报了名。第一次去开会，我提前十分钟到，帮老师把桌上的签到表一张张分开。门外有人跑进来，先向老师道歉，又说宿舍楼下的施工队把路堵了，她绕了很远。

我低着头，把笔递给进来的人。

她没有马上接。

“江湿砚？”

我抬起头。

沈溪画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宣传册，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她比毕业时长高了一点，也可能没有，只是我以前总不敢这样看她。她盯着我，宣传册往下滑了两本，我伸手接住，她才回过神。

“真是你啊。”她说。

老师在前排点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册子放到桌上，又转回来：“你哪个系？”

“中文。”

“我在设计系。你宿舍哪栋？手机号多少？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师咳嗽了一声：“同学，先开会。”

她坐到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整场会议，我没有记住排班要求，只记得她回过一次头。我正好也在看她，她没有躲，冲我抬了抬眉毛，跟高中时问我“怎么又走神”一模一样。

散会后，她在门口堵住我，第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没加我？”

我抱着签到表，没法否认。

“号码呢？”

“还在。”

“那你怎么回事？”

我不擅长撒谎，沉默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不知道加了你该说什么。”

她皱着眉看我。我以为她要生气，她却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现在不用想，先加。”

好友申请发过去，她当场通过，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看见没有？就这么简单。”

“嗯。”

“你都上大学了，怎么还是这样。”

她嘴上埋怨，走路时却慢下来，等我跟她并排。图书馆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鞋底踩上去有些滑。她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食堂快关门了，她立刻说后街还有一家馄饨店，坚持要我带路，理由是她入学一个月，至今分不清东南门和西南门。

我们沿着围墙走。她跟我说大学里的老师，说宿舍有个女生每天六点起床练普通话，还说设计系作业多，她第一周就熬了两个通宵。我听着，偶尔答一句。她说累了，便问我高中毕业后做了什么。

我把火锅店的趣事讲给她听。有个小孩把西瓜皮放进辣锅，被辣得哭，还坚持说是锅先欺负他。沈溪画笑得停在路边，我走出去几步，她又追上来，拍了拍我的手臂。

“这不是会说吗？”她说，“以前给我发个消息，能把你累死？”

我无话可说，只能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宣传单理好。

馄饨店的老板要收摊了，看我们是学生，又开了火。沈溪画点了两碗，跟老板说其中一碗不要香菜。碗端上来，她把没香菜的那碗推给我，自己低头拆筷子。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还记得。她也没有提。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执意送我回宿舍，说下次再由我送她，这样才公平。路过操场时，有同学在练合唱，一首歌唱了好几遍，总在同一句断掉。沈溪画听了一会儿，说：“我们以后可以常来散步。”

“你不是很忙？”

“再忙也要吃饭吧。吃完饭就能走两圈。”她算得很自然，“图书馆排班也尽量排一起。你周末还去补课吗？”

“去。”

“那我下次接你下班。”

“初中生补课没有下班。”

“那就接你下课。”

她说完，手机响了。室友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还让她带一袋洗衣粉。她答应着，跟我说起另外两个室友，一个会剪头发，一个做饭很好吃，改天介绍我们认识。

我点头，没有告诉她，我其实不太想认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能在这里遇见朋友，我明明该替她高兴。可她说起别人时，我总会想起那张合照，想起自己站在许多日子外面，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没有给过她。

到了宿舍楼下，她接过我手里剩下的宣传单，说改天再还，免得我又找不到借口见她。我被她说中心思，只能催她快去买洗衣粉。

她笑着走了，进了旁边的小店，又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回到宿舍，我洗完澡才看手机。沈溪画发来两条消息，一条说她到宿舍了，另一条是一张手绘的圆鸟，翅膀依旧一高一低。

我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笑了一次，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的聊天框默认显示全名。我点进备注，删掉“沈溪画”，输入“溪画”。两个字停在屏幕上，我看了几秒，又逐字删掉，改回原来的名字。

最后我什么也没改。

我们有了新的号码，在同一所学校，连图书馆的排班表都可以填在一起。我终于不必再从别人的照片里猜她过得好不好。

可我想从她那里要的东西，仍然不能写进备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