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山岁岁
第四章暮林宿影
天色向晚,夕阳被连绵的林海吞没,残霞只在山尖抹开一层淡淡的灰红。漫山草木褪去白日鲜亮的色泽,浸在一层朦胧暗沉里。晚风穿过层层枝桠,卷着腐烂落叶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人的面颊上。
连续整整一日奔逃,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濒临耗尽。许倾烟每向前迈出一步,腰侧旧伤便跟着牵扯抽痛,那痛感不是尖锐的一击,而是绵绵不断沉在骨头里的钝重酸胀,从后腰蔓延至小腹。她竭力稳住身形,脊背微微弓起,用来减轻拉扯,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透衣领。往日在竹舍之中,春雨落窗,她斜倚榻上看书,有林微雨守在一旁,腰间若是疼了,总能得到悉心照料,可此刻身处荒山野岭,身后追兵未绝,她不敢流露过多疲态,怕成为拖累。
许嫣雪走在许倾烟身侧,牢牢搀扶着她的左臂。少女的裙摆早被沿途荆棘勾出数道裂口,裸露在外的小腿布满细小划痕,渗着淡淡的血珠。往日在竹舍院前的草地上,她总爱追着蝴蝶奔跑,或是和林莫雁一同蹲在溪边捡石子,无忧无虑。仅仅一日之间,那些嬉闹光景仿佛隔了一世。嫣雪的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可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心底的害怕,稳稳托住许倾烟,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莫雁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她步伐轻捷,目光低垂,仔细辨认地面泥土痕迹,分辨有没有兵士踩踏留下的脚印。她比嫣雪沉静早熟,习惯将情绪压在心底,每走出数步便驻足静听,确认周遭没有异动,才回头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林微雨落在外侧,将靠近陡坡与密林的危险方位留给自己。小臂上新裂开的伤口、肩胛崩开的陈年旧疤持续发烫,粗布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每一次摆臂、转身,伤口都会被拉扯,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筋脉蔓延至整条胳膊。她面上却依旧沉静,目光不停扫视四周林木,耳尖始终捕捉山林里所有细微声响,甲胄摩擦、人语、踩踏枯枝的动静,全都逃不过她常年习武练就的敏锐感官。
“前面有一处塌落的土窑,早年猎户栖身所用。”林莫雁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嗓音回头,伸手指向前方密林深处,“大半土墙尚且完好,洞口缠绕茂密荆棘,从外面很难察觉。”
林微雨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在层层灌木掩映之下,低矮土窑的轮廓隐隐显露。她站定,凝神静听许久,山野间只有晚风摇动枝叶、夜鸟归巢振翅的声响,没有追兵的动静。
“去那里暂时歇一夜。”
几人放轻脚步,穿行杂乱的灌木丛。林微雨率先上前,伸手拨开缠绕洞口的荆棘。尖锐刺尖划过小臂包扎好的伤口,一阵尖锐刺痛猛地袭来,她眉峰极轻地一蹙,转瞬便恢复平静,一点点清开可供通行的缝隙。荆棘枝条相互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土窑内部空间狭小,空气闷燥,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干枯杂草。林莫雁率先踏入,缓步绕土窑巡视一圈,探查角落,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没有蛇虫盘踞,才转身挥手示意其余人入内。
许倾烟踏入窑中,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粗糙的土墙缓缓坐下,脊背抵在泥土墙面。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稍稍放松,原本强行压抑的腰伤痛感骤然放大。她闭上双眼,缓慢地、浅浅地喘息,努力平复翻腾的疼意。
许嫣雪挨着她坐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拂去许倾烟发丝上沾着的尘土与草屑。指尖触到许倾烟冰凉的脸颊,少女心头酸涩,却不敢出声打扰。
林微雨守在窑口,伸手将拨开的枝蔓重新拢回去,半掩洞口,站在阴影里向外眺望。夜色正在快速笼罩群山,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消失,山林沉入沉沉灰黑。虽然白日大规模搜山的喧嚣暂时停歇,但她心底的警惕没有丝毫放下。她回身走到窑内,屈膝坐下,借着微弱昏暗的天光,低头检视身上伤口。包扎布条下不断渗出新血,一点点向外浸染。
“娘亲,我们还有草药吗?”许嫣雪小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土窑内轻轻回荡。
许倾烟缓缓睁开眼,轻轻摇头。仓促之间遭遇追兵突袭,药包遗落在竹舍,如今她们手中没有任何疗伤药膏。当初在山居之时,竹舍檐下总是晾晒着各类山野草药,专门用来处理磕碰、旧伤,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林微雨淡淡出声:“无妨,今夜暂且压制伤势,明日天亮,再进山寻找止血草药。”
林莫雁弯腰,捡拾窑内干燥干草,一层层铺在地面,垫在许倾烟身下,隔开地底泥土的寒凉。做完这些,她走到窑口,挑选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堆叠在侧边,若是有人靠近,石块一动便能发出警示,危急之时,石块也能当作防御之物。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绕着土窑外壁呜咽盘旋。四人紧紧挨在一起,尽量收敛气息,降低动静。许嫣雪浓重困意翻涌上来,脑袋不自觉轻轻靠在许倾烟肩头,可她睡得极浅,每隔片刻便会惊醒,竖起耳朵,紧张地聆听外面山林的声响。
许倾烟抬手,轻轻拢住嫣雪单薄的肩膀,目光落在不远处静坐的林微雨。窑内昏暗,只能看见她清瘦而挺拔的侧影。她没有靠着土墙休息,脊背始终挺直,大半心神全都放在窑外的山林。
“你歇片刻吧。”许倾烟轻声开口,声音轻缓,“外面交给我来留意动静。”
林微雨微微转头,昏暗之中,她眼底柔和了几分,褪去面对追兵时的凛冽锋芒。“我守上半夜。你的腰伤耗损太多心神,闭眼小憩一会。”
许倾烟不再坚持,闭上双眼。可心底纷乱翻涌,根本难以安眠。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竹舍春日的光景,细雨落在竹叶,庭院里野菜蓬勃生长,嫣雪和莫雁在院前追逐嬉戏。思绪一转,又落到深宫之中的李楠婉。当年仓皇出逃万般不得已,只能将年幼的楠婉留在皇宫,那是埋在她心底,永远无法抹平的愧疚。她常常会猜想,楠婉如今在深宫过得如何,会不会记恨她们,会不会以为母亲狠心抛弃了自己。这份念想沉甸甸压在心口,比身上的伤痛更加折磨人。
不知熬过多久,林莫雁轻轻挪动身子,靠近林微雨身侧,低声说道:“换我守下半夜。你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应当休息一阵。”
林微雨看向她,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向旁边挪动些许,靠在土墙上。肩头的灼痛一阵接着一阵,她合上双眼,却始终是浅眠状态,山林里任何一点异动,都能让她瞬间清醒。
夜半时分,远处山谷遥遥传来几声悠长狼嚎。凄厉的声响划破寂静黑夜,许嫣雪身子猛地一颤,紧紧攥住许倾烟的衣袖。许倾烟抬手,缓慢、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气息放得极轻。
林微雨骤然睁眼,手立刻按在身侧短匕,凝神分辨声源。狼嚎距离尚远,暂时不会靠近这片土窑,只是这声响,将黑夜衬得愈发荒凉孤冷。
待到狼嚎消散,山林重归死寂。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斑驳的光斑,落在土窑冰冷泥地上。一夜短暂,无人能够安睡。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浅浅鱼肚白,晨雾升腾而起,薄薄笼罩整片山林。
林微雨缓缓站起身,活动肩臂,伤口牵扯带来一阵剧痛,让她动作短暂一顿。“天亮了,此地不能久留。莫雁,你同嫣雪前往附近溪水边寻找止血野草,速去速回,万万不可走远。”
两个少女应声,小心翼翼钻出土窑,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木之间。
窑内只剩下许倾烟与林微雨二人。许倾烟撑着土墙,慢慢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被血水浸透的布条上。
“你的伤势越来越重。”她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撑得住。”林微雨垂眸,视线落在许倾烟苍白憔悴的脸上,“比起你的腰伤,不算什么。”
晨雾缓缓流动,隐约有模糊人语,顺着薄雾飘进土窑。声音隔着林木,听不清具体话语,可那是人说话的声响。
林微雨神色骤然凝起,手按住短匕,侧耳细细分辨。
追兵,寻到这片山林来了。
她迅速抬手示意许倾烟噤声,脚步放得极轻,挪到窑口,轻轻拨开一点遮挡洞口的荆棘向外张望。白茫茫晨雾笼罩林木,能见度很低,几道灰衣兵士的身影在林间晃动,沿着地面痕迹缓慢搜查,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随雾气一点点飘来。
“他们距离很近。”林微雨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许倾烟,“嫣雪与莫雁还在溪边采药,尚未归来。”
许倾烟心口猛地一紧,腰侧钝痛瞬间加重,指尖攥紧,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雾气:“不能让她们正面撞上追兵。”
林微雨快速思索,目光扫过土窑后方,一条狭窄沟坎顺着坡地延伸,通向密林深处。
“你从后沟先走,去往东边大片密竹林,藏在竹丛深处等候我们。我去溪边接回两个孩子,随后赶去与你汇合。”
“我要同你一起。”许倾烟立刻开口,想要迈步,身子却微微一晃,腰伤限制了她的行动。
“你的腰,撑不住快跑。”林微雨伸手稳稳扶住她,眼底沉静,没有慌乱,“我独自前去速度更快,不会与敌人长时间缠斗。记住,若非万分危急,千万不要出声暴露踪迹。”
外面兵士脚步声越来越近,零星的喊话断断续续传入窑内。
许倾烟咬了咬下唇,心中清楚,此刻争执只会耽误逃生时机。她深深望向林微雨,将满心不安压在心底,轻轻颔首。
林微雨帮她拨开后方沟口缠绕的杂草,看着她弯腰,忍着腰伤的疼痛,慢慢滑进沟坎,身影隐没在晨雾荒草之间,才矮身从窑口另一侧悄然潜出。
草木叶片上凝满晨露,沾湿裤脚,冰凉刺骨。肩头与小臂伤口随着奔走持续被拉扯,灼烧般的疼痛一**涌上来,淡淡的血腥味混合青草露水气息萦绕周身。她贴着树干阴影穿行,避开追兵的搜查路线,朝着溪水方向快速赶去。
哗哗流水声,先一步传入耳中。
远远看见两道身影蹲在水畔,低头辨认野草植株。许嫣雪手里捧着一把青绿草药,林莫雁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警戒地环顾山林。
林微雨快步靠近,吹出一声极短的哨音,是她们私下约定的安全讯号。
两个少女猛地回头,见到林微雨,刚准备开口,便被她抬手制止。
“追兵过来了,不要出声,跟着我立刻离开。”
嫣雪脸色瞬间发白,当即丢掉手里草药。林莫雁神色绷紧,紧跟在林微雨身侧。三人转身向着后沟方向折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喝喊。
“那边有人!”
一名兵士转头,瞥见林间一闪而过的衣角。杂乱脚步声骤然转向,朝着她们的方向追来。
“快跑!”林微雨低声叮嘱,将嫣雪向前轻推一把,自己落在队伍最后,短匕握在掌心,目光紧盯后方追兵。
枝叶在身侧飞速向后掠过,晨雾被奔跑带起的气流搅散。林莫雁牵着嫣雪的手,拼命朝着沟坎方向奔去。
兵刃破空的锐响从身后逼近。林微雨侧身躲开劈来的长刀,小臂旧伤被大幅度动作狠狠撕裂,温热鲜血再次浸透布条。她反手格挡,逼退冲在最前方的兵士,借着对方踉跄一瞬,转身追上两名少女。
沟口已经近在眼前。
“下去,和娘亲汇合!”
嫣雪、莫雁接连滑进沟坎。林微雨最后回望紧追不舍的追兵,抬手挥落一大丛带刺灌木,暂时阻拦追兵脚步,随即纵身跃入沟内,伏低身形,顺着沟道快速向前穿行。
沟内通道狭窄,泥土湿滑。前方不远处,许倾烟正在荒草深处静静等候,看见她们赶来,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地。
几人不敢片刻停留,沿着沟坎一路向着东边竹林潜行。身后追兵的呼喊、劈砍灌木的声响,在晨雾之中断断续续跟随许久,才慢慢被厚重林木隔绝。
待到钻入密匝匝的青竹林,周遭只剩下竹叶被风吹拂的沙沙声响。
林微雨靠在一根粗壮竹干上站稳,粗重地喘息,低头看向手臂,包扎布条已经彻底被血水浸透。
许倾烟快步走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竹叶与泥土。
嫣雪蜷缩在一旁大口喘气,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林莫雁走到竹林外围,静静望向来路,持续警戒。
晨雾慢慢散去,日光穿过竹梢,投下斑驳细碎光影。
追兵暂时被甩开,但是没有人敢放松心神。这片竹林只能藏住一时,无法庇护她们长久安身。
许倾烟站在原地缓缓调息,腰腹持续的钝痛沉在骨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牵扯的酸麻。连日逃亡,身体早已透支,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静清亮。
许嫣雪靠在细竹旁,小手攥紧衣角,胸口起伏不定。方才被追兵追赶的恐惧依旧盘踞心底,她不敢大声说话,悄悄抬眼打量身边几人,眼底藏着未散的怯意。
林莫雁缓步折返,确认后方山林没有脚步声、甲胄碰撞之声,轻轻摇头低声禀报:“暂时甩开,没有人追过来。”
林微雨垂眸抬手,拆开手臂早已浸透血水的布条。层层包扎缓缓剥落,新伤裂口狰狞翻起淡红皮肉,昨夜勉强止住的鲜血,此刻再次缓缓渗出,顺着腕骨向下流淌。肩胛崩开的旧疤灼烧难忍,每一次抬手,都仿佛细针密密扎入骨血。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沉沉的。连日伤势叠加,不断消耗身体,只是自始至终,她不愿流露半分疲惫。
许倾烟看着那刺目的血色,心口轻轻揪紧,缓步上前。
“坐下。”她声音很轻。
林微雨依言靠着粗竹缓缓落座。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竹叶,稍稍隔绝地底湿凉。许倾烟屈膝蹲在她身前,指尖轻轻抚过破损创口,动作轻到极致,生怕稍稍用力,便加重她的疼痛。
“没有药。”许倾烟喉间泛起涩意,“只能寻宽大干净竹叶,压住伤口止血。”
林微雨低低应声:“无妨。”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经年隐忍的伤痛。这么多年,她身上无数伤口,大多都是这般草草包扎,勉强愈合,旧痕叠上新伤,岁岁累积。
许嫣雪见状,立刻蹲下身,小心采摘几片宽大完整的青竹叶,抖掉上面露水,递到许倾烟手边。林莫雁守在竹林外围,背对三人,继续警戒,小小年纪,已经在逃亡路上学会扛起戒备的职责。
竹叶青嫩微凉,贴合滚烫的创口,稍稍压下翻涌的灼痛。许倾烟拿出剩余干净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力道均匀稳妥。指尖偶尔触碰到红肿伤处,林微雨肩头会极轻一颤,却安静坐着,不躲闪,不呼痛。
风穿过竹林,沙沙不绝,四下寂静,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许倾烟垂眸望着眼前这人满身新旧伤痕,心底酸涩翻涌。她想起皇城宫变那一日,烈焰吞噬宫阙,她被困深宫,四面危机,是林微雨浴血破兵戈,拼死将她从炼狱救出。仓皇出逃之时,万般无奈舍弃幼女楠婉,而后带着她们遁入青山,数年山居,林微雨为她遮挡世间所有风雨。如今旧烽再起,又是她一身伤痕,次次挡在最前方。
包扎完毕,许倾烟缓缓收回手,抬眸之时,眼底凝着一层薄薄湿意,却被她稳稳压住,没有落下泪来。
“不要再硬撑。”她轻声说道。
林微雨抬眼看向她,眸光温柔沉静,轻轻点头:“好。”
这一字,是应允,亦是安抚。她清楚自己已经撑得辛苦,可一旦她倒下,身前这三人,便再也无人护持。
短暂歇息过后,身上力气稍稍恢复。林微雨缓缓起身,尝试抬臂活动,动作幅度放得极轻,避开伤口拉扯。她望向竹林深处连绵无尽的绿意,低声开口:
“这片竹林纵深很长,连通后山荒岭,此地无人定居,地形错综复杂。追兵不熟悉山路,短时间很难搜寻至此。”
“我们在这里休整半日,避开白日大规模搜山队伍,等到入夜,再继续向深山行进。”
几人全都点头应允。
白日山林是最危险的时候,追兵人数众多,四散搜山,林木间视野开阔,极易暴露行踪。只有昼伏夜行,才能最大程度隐匿踪迹。
四人寻到竹林最深处一处低洼空地,背靠密集竹丛围坐在一起。
许嫣雪挨着许倾烟静静坐下,往日的嬉闹被颠沛的逃亡磨去,眼底多了小心翼翼的柔软。她将脑袋轻轻靠在许倾烟肩头,小声呢喃:“娘亲,我们以后,还能回到竹舍吗?”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竹舍、春雨、庭院闲花、暖阳,那是她们此生最安稳无忧的家。可烽烟再起,旧怨重来,那一方小庐,早已回不去了。
许倾烟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沉默许久,声音轻缓苦涩:“等风波平息,我们便回去。”
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安抚孩子,还是自我欺骗。
林莫雁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眼底没有期待,只有清醒沉静。她比嫣雪更早看懂前路,风波难以平息,旧债不会了结,她们的逃亡,远没有终点。
林微雨望着相依的母女,眸光沉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山外尘嚣未断,朝堂追杀不休。她能护住身前三人一时安稳,却护不住一世安宁。心底深处,那根永远拔不掉的刺,便是留在深宫的李楠婉。数年岁月流转,不知那孩子如今境况如何,是否安好,会不会怨恨当年狠心的别离。一念及此,心口闷痛,痛感不比身上刀伤轻上半分。
日头缓缓爬升,日光穿透竹枝,在地面碎成点点光斑。竹林清幽寂静,暂时隔绝世间刀戈喧嚣。这半日的安宁,仿佛是风雨飘摇之中,偷来的片刻温存。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平静转瞬即逝。
青山漫漫,前路寒凉,待到夜幕升起,她们依旧要踏入无尽的逃亡之路。
等到暮色沉沉,夕阳沉入远山,白日搜山的兵士渐渐收队,远处山坳的呼喝声消散,只余下竹叶随风沙沙响动。
林微雨站起身,肩头一动,包扎处便扯起一阵灼痛。她压下痛感,抬眼扫过四周密竹。
“该动身了。”
几人缓缓起身,浑身疲惫。许倾烟撑着竹干慢慢站直,腰间旧伤持续沉坠,每一步都需要稳住气息。许嫣雪上前,稳稳搀住她另一侧手臂。林莫雁走到前方,拨开横生细竹枝,探查前路。
趁着暮色笼罩山林,四人压低身形,顺着竹林深处小径向前穿行。腐叶厚厚铺在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刚好掩盖脚步。夜气渐凉,露水沾湿裤脚,冰凉潮气顺着布料贴在肌肤之上。
走出竹林,一条荒溪横亘眼前。溪水深度不及腰,水流却湍急,水面泛着幽暗反光,溪底遍布滑腻青苔。
“需要涉水从这里过去。”林微雨低声开口,“对岸是大片乱石坡,溪水可以冲掉脚印,追兵很难追踪痕迹。”
她率先踏入溪水,冰冷涧水瞬间漫过小腿,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手臂伤口浸泡在冷水之中,尖锐刺痛骤然炸开,她身形微顿,很快稳住。
“嫣雪,扶好娘亲,慢慢下来。莫雁,你在最后断后。”
许嫣雪小心扶着许倾烟踏入水中。溪水冲撞腿脚,许倾烟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腰间剧痛骤然翻涌,她倒抽一口冷气。林微雨立刻回身,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将大半重量承接在自己身上。
“慢一些,踩着大块石头落脚。”她声音压得很低。
林莫雁踏入溪水,目光始终回望来路,耳朵捕捉林间任何异动,手里依旧攥着那块磨尖的石块。
溪水哗哗作响,水声掩盖了脚步声,却也放大了刺骨寒意。许嫣雪小脚在冷水里微微发颤,依旧咬紧牙关,牢牢扶住许倾烟,不肯松手。
行至溪水中段,远处山头忽然亮起数支火把,跳动橙红火光划破沉沉夜色。隐约传来兵士呼喊,顺着晚风飘送过来。
“那边!溪谷方向,仔细搜查!”
火光沿着山边,朝着这条荒溪缓缓移动。
许嫣雪身子一僵,险些踩空。许倾烟屏住呼吸,下意识收紧手指。
林微雨抬眸望向晃动火光,心头一沉。追兵并没有完全收兵,分出小队连夜沿着溪谷巡查。
“加快速度,上岸之后立刻躲进乱石堆。”
几人不再言语,借着流水声响,快步向对岸挪动。冷水持续冲刷伤口,林微雨小臂布条浸透溪水,重量拉扯皮肉,灼烧般的疼痛一阵阵窜上肩头。
终于踏上对岸碎石滩。脚下石块棱角嶙峋,硌得脚底生疼。林微雨扶着许倾烟迅速钻进堆叠乱石的缝隙之中。嫣雪与莫雁紧随其后,蜷缩在石块阴影里。
火把光亮越来越近,甲胄碰撞脆响清晰可闻。几名兵士举着火把,沿溪岸缓步走来,火光在水面来回晃动。
“仔细查看,脚印在水边断了,人涉水跑到对岸了。”
“溪水冲掉踪迹,很难搜寻。”
火把光晕扫过对岸乱石滩,距离她们藏身的石缝不过数丈。滚烫火光映亮兵士面庞,粗重喘息声近在耳畔。
许嫣雪埋着头,紧紧攥住许倾烟衣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许倾烟脊背抵着冰冷岩石,腰上疼痛持续不断,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半点声响。
林微雨手握短匕,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来人。一旦对方靠近石缝,她便出手阻拦。
林莫雁侧靠石块另一侧,指尖握紧尖石,静静等候。
火把在滩头来回巡视许久。兵士看见乱石堆交错繁复,搜查艰难,低声抱怨几句,便沿着溪岸向下游继续搜寻。火光一点点远去,人声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许久之后,确认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众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石缝内空气沉闷,混杂山石冷腥与淡淡的血腥味。
许倾烟转头看向林微雨,借着微弱月光,看见她包扎布条被溪水浸泡发胀,暗红色血渍在湿布里晕开。
“伤口碰了冷水。”许倾烟声音轻得发哑。
“无碍。”林微雨轻轻摇头,指尖微微蜷缩,忍耐皮肉被冷水浸泡后的刺痛,“先离开这片乱石滩,此地不宜久留。”
四人从石缝小心钻出,趁着夜色,继续向着荒岭深处前行。
无边黑夜笼罩群山,溪流在身后静静流淌。追兵火把虽远去,苍茫山野之间,到处潜藏未知凶险。她们在夜色里踽踽前行,没有归宿,只能不断向着更深、更荒芜的地方逃亡。
前路漫漫,长夜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