蒺藜花 第13章 顽根卷第13章：车站

灯柱穿透雾尘扫过来的时候，杜荆按下周蔷，一起滚进路边排水沟里。

沟有一米多高。扑通一声，两人砸碎了脏水结成的薄冰，冰水从衣服烧焦的破洞处迅速浸入，激得烧伤处一阵剧痛。

两人不约而同“嘶”了一声，又齐齐惊恐地咬紧了嘴唇。

杜荆在水里还歪了一下。煤渣沉在水底，她光着脚踩上去，剜心地痛。一路奔逃，她脚底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只是一直强忍着。此刻改跪姿，伏在沟底。

周蔷蹲着，尽量把头低得低一点，再低一点。

两人在脏水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听车轮压着碎石咔啦啦地过去。

没停。

她们松了口气，又同时抱紧了自己的左臂。

那片烧伤泡进冰水那一瞬，疼得眼前发黑。烧穿的袖子吸饱水贴在水泡上，像有人拿砂纸磨伤口。方头车开过，她们确认又闯过一关，精神头一松懈，疼痛与疲惫一起袭来。

周蔷靠进杜荆颈窝里，几近虚脱。

杜荆却不许她松下劲来，强打精神一把推开，“周蔷，你精神起来！”她厉声提醒，探头出去确认了一下四周。

周蔷咬咬牙，挣扎着撑住沟沿，爬了上去。冰水顺着裤腿往下淌，风一吹冻得骨头缝疼。她把杜荆也拉上去。注意到那双血肉模糊的烂脚，皱起了眉，当即要把自己的鞋脱给她，可杜荆不要。

“穿上。我的脚没事，还能走。你再没有鞋，就走不了了。”周蔷说。

杜荆看看自己的脚,“两双脚，已经破了一双。另一双更该保护好了，不能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脚。”她说着苦笑起来，“走不了，就不走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

杜荆不理周蔷，一拐一拐地往前走。周蔷只好穿上鞋，追上去。

寒风刺骨，两人浑身湿透，越走越冷。周蔷渐渐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囫囵了。

杜荆也冷，但脑子转得比冷快。

她们现在不能回福利院，可也不能直接去乡上——周蔷有身份证，但没钱。自己则两样都没有。没钱没身份证，逃出来了也寸步难行。

得找人。

能进张兰办公室的人。

她脑子里过了一圈，只剩那一个名字。

近中午的时候，她们重新摸回压死过王瑞石的矿渣堆后头。周蔷倚着蹲下来，右胳膊抱住左胳膊，左臂的烧伤疼得不敢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养力。

杜荆站着，朝公路方向张望。

路上偶尔过车，但这边往来的几乎都是与矿上有联系的车辆，她们不敢拦。她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可以拦停的班车。

"你在这儿等着。"她叮嘱周蔷。

"你要去哪儿？"

"找张浩。"

周蔷一下站起来："你找他干什么？他——"

"只有他能进张兰办公室。"

"他不会帮你的。"

"他会。"

杜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记得冷巷里，张浩看她的那双眼睛。

她知道怎么用。

"姐，"杜荆回头看她，目光灼灼，"两条路——要么跑，跑得远远，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要么回福利院，受张兰的摆布，继续去给吴仁星‘送气球’，你怎么选？”

周蔷嘴唇抖了一下，但马上用牙紧紧咬住了，没说话。

“你想走的，是不是？"

“我……你……”

"那就等着。"

杜荆踏着一双烂脚，在福利院后面的煤渣路上等了一个多钟头。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她又冷又累又饿，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张浩从张家和福利院相通的侧门出来。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两人昨天打架落的伤。

他一眼看见杜荆，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站在煤渣堆旁，双眼乌青，脸色惨白如鬼。破衣烂衫，左袖烧穿一个大洞，露出红肿的皮肉。一双赤脚血肉模糊，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但薄唇紧绷，一张脸倔强得像裹着一层冰壳。

张浩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脚上，又转回来。死盯着她的眼睛，也不声响，攥着拳头，一步步笔直走过来。

像要质问，像要报复，像要……和她再打一架。

杜荆站着一动不动，"你去帮我拿两样东西。"她不废话。

张浩攥紧的拳头，在听到她话语的瞬间松了松，"什么？"

"我的身份证。在你妈办公室铁皮柜里。还有钱，我和周蔷攒的。在我们宿舍里，写字台抽屉里有个红色的饼干盒。"

张浩没说话。拳头又攥紧了。

他不傻。身份证加钱，意味着什么，他清楚得很。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杜荆烧伤的胳膊上停了一瞬，重新移回到她脸上，全神贯注，像注视着数学试卷上最后那道大题。

做，他看不懂。

不做，又舍不得放弃。

风从旷野刮过来，卷着煤灰，在她身后催她，在张浩脸上逼他。

杜荆等了几秒，往前半步。

"你去拿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脸上没表情，声音没起伏，像在报一个价。也在等张浩还一个价。

张浩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变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你等着。"他说完就走了。

不到十分钟，张浩回来了。手里攥着东西，走得急，胸口起伏。

他先把一叠钱递过来。

杜荆接过来。这叠钱，什么颜色的票子都有。里面有张兰偶尔给的零花钱，有过年时民政干部和捐赠人给的小额红包，但最主要的，还是姐妹两个去蚕农家里勤工俭学的日薪，每个月几十、几百地攒下来的。

每存满一千，她们就会交给张兰，存到院方给她们开在信用社的存折账户里。这也就导致了眼下这叠有零有整的纸币，只有一千八百多块。钱的大头，存在信用社里。

现在杜荆看着这些钱，突然想到其中周蔷的那部分，会不会也有吴仁星给的脏钱……，她蹙了蹙眉。

算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现在该计较的是，这一千多块钱能够支撑她们跑多远。

杜荆数都没数，先一把塞进口袋里，接着伸手：

"我身份证呢？"

张浩没动。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隔着裤兜的面料，里面顶出一块带角的轮廓——那是卡片的方角。

杜荆看着他的脸，立刻明白了。

"你没有证件，走不了。"

张浩说出这话的语气，不是得意，是执拗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妥协，却又十分笃定，像在说一个替她着想、为她好的事实。

"你走不了，你就留在这儿。"

杜荆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她这会儿冷透了。冷风吹得她透心凉，血管里流的都是冰碴子。现在，谁都别想要胁她。

任何理由都别想。

"杜荆！"

身后张浩又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带着颤音，她还是没停。

她绝不回头。左胳膊垂着，破烂的脚底硌着，每一步都扯着伤口，但一步没慢。

回到砖窑，她拉起周蔷就走。

到了公路边，她们不敢拦汽车，那都有可能是吴仁星的眼线，只敢拦了辆拉煤拖拉机。

他们虽然也靠矿上讨生活，但吴仁星看不起这些“泥腿子”，他们也看不起这个“黑心资本家”，彼此并不存在交集。

这师傅也是个熟脸，看她俩一眼，没多问，丢给杜荆一双旧胶鞋，然后拍了拍车斗边沿。

两人七手八脚地爬上去，师傅又扯出一只蛇皮袋劈头盖脸地甩过来，她们依偎在一起，裹紧了袋子挡风。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一路到乡里，又是一身煤灰。

周蔷一路上抓着杜荆右手没松过，攥得死紧，不知是被车颠的还是什么，微微颤抖着。

长途站在靠近国道的乡东头，一排灰扑扑平房。门口停着辆灰绿色的卧铺大巴，引擎已经发动，车窗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指着"申州"。

申州，南方的跨江大城。

浪奔浪流，它通江海，通天下，也……通自由吧？

杜荆掏周蔷的身份证挤到窗口，和钱一起拍上去：

"一张，申州。"

票和找零递出来。杜荆把票和那叠钱全塞给了周蔷。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用钱。"

"你呢？你的呢？"周蔷看着手里这一人份的票，还有全部的钱，瞬间就明白了，泪水唰地落下，攥住杜荆的袖子，执拗又徒劳地哀求，“一起走，一起走。”

"我没证件上不了车。"

"那我也不走——"

"你先走。"杜荆装出乐观的样子，“记不记得我们玩扑克牌，我教你玩‘关牌’，能逃一张是一张，手里牌最少的人才算赢。你先跑出去了，我们才能赢。”

说着，她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我满十八就去找你。"

说完，她不容周蔷再磨蹭，连推带搡地把人塞进了正在关门的大巴。

周蔷还在哭，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

杜荆从车门的后视镜，看见吴仁星那辆黑色方头轿车正从车站入口的斜坡冲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顽根卷第13章：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