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喜欢除夕。
这话要是让我妈听见,她准得念叨我整整一年。但我还是这么觉得——除夕夜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全世界都窝在家里庆祝团圆,唯独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外逃。
三个小时前,我还坐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三年没回去过,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冲我笑得像块融化的奶糖。我妈在旁边介绍:“这是王阿姨的儿子,在银行工作,年薪百万,你们聊聊。”
我愣了几秒。
然后抓起车钥匙,转身就走。身后我妈追出来喊:“沈聍夏!你都二十五了还挑什么挑!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姑娘吗!”
我没回头。
二十五怎么了?三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们嫌我没出息,嫌我丢人,嫌我不结婚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公司,上市了,有了一席之地,你们倒是想起我是女儿了。
我心软,答应了今年回来过年。
结果呢?
我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炸开,隔着车窗听不见声响。我开去哪儿?不知道。反正这城市大得很,总有个地方能让我待着。
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
不是很响,像谁往我车上扔了个沙包。我从后视镜看过去,后座上当然什么都没有——等等。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查看。
车尾没什么事,但后轮旁边散落着一地的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行李箱,外壳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有衣服,有书,有一个搪瓷杯子,还有——
还有一个人。
她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那些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路灯昏黄,照在她脸上。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眼睛很大,里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倒像是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茫然又警惕。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蹲下来帮她捡,“是我开太快了,没注意到你——你人没事吧?有没有撞到你?”
她摇了摇头。
我松了一口气,把捡起来的衣服递给她。她接过去,继续收拾那些散落的东西。我看她动作有些慌乱,忍不住又多嘴:“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又摇头。
这回我看清了,她摇得有些急,像是怕我再追问什么。
“那……”我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我没看懂。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咬了咬下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了几个字,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写着:
我叫陆楠安。我没有家。
我愣住。
“没有家”是什么意思?是不住在这儿,还是——
她又打了几个字:
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除夕夜,零下三度,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拖着一个破行李箱,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愧疚感,比我撞开她行李箱的时候还要浓烈得多。我刚才还在为自己被催婚那点破事儿生气,而她连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上车。”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
“上车,”我重复了一遍,“我先带你回我家吧。算是我撞坏你行李箱的补偿。”
她没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陌生女人,大半夜的,说带她回去。换我我也犹豫。
我从包里掏出身份证,举到她面前:“我叫沈聍夏,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坏人。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拍张照发给你朋友。”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淡,像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一碰就要化。
她摇摇头,收起手机,站起身来。
我帮她把行李箱拎上车——外壳裂了,得换一个。她跟在我后面,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车子重新发动。我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她坐在后座,抱着那个搪瓷杯子,侧头看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炸开在她眼睛里。
“饿不饿?”我问。
她回过头,想了想,点头。
“我家有饺子,”我说,“我妈包的,非要我带走。本来不想拿,现在倒是有用了。”
她弯了弯眼睛,算是笑过。
公寓在三十二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角落,手里还抱着那个杯子。我借着电梯里的灯光看清了杯身上的字:盛源福利院,2018年春节留念。
我移开目光,没说话。
进门之后,我让她在沙发上坐,自己去厨房煮饺子。水烧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炸开,又落下去。她看得很认真,像从来没看过似的。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她真的没看过。
从这么高的地方。
“饺子好了。”我把两碗饺子端到茶几上。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是不爱说话。
是没说过。
“你……”我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
她抬起头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拿出手机打字:
我不会说话。
后天形成的。
我看着那两行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没关系,”我说,“没关系。”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没关系什么。只是觉得,除夕夜,万家灯火,一个不会说话的孤儿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可能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旅店——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平了。
她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你叫陆楠安?”
她点头。
“哪个楠?”
她愣了愣,又打出来:楠木的楠,平安的安。
“好名字,”我说,“没有困难,平平安安。”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盏灯,忽然被人点亮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今晚住我这儿,明天我帮你想办法。你有朋友吗?或者工作的地方?我可以送你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字:
我在福利院长大,成年后就出来了。之前在便利店打工,老板回老家过年,店关门了。
我没有地方去。
最后那五个字,她打得很慢。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那就住下吧,”我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我说真的,”我笑了笑,“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再说了,是我把你行李箱撞坏的,我得负责。”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人真好。
我愣了一下。
人好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没办法把她一个人扔在外面。除夕夜,没有家,没有人。换成谁,都会这么做吧。
“吃完早点休息,”我站起身,“客房在最里面,床单都是干净的。卫生间有新的牙刷毛巾,你自己拿。”
她点点头,又低头吃饺子。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搪瓷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她的侧脸被烟花照亮,忽明忽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爱人。
二十二岁,不会说话,一个人在除夕夜里走着,被我撞开了行李箱。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在我生命里住下来。一住就是很多年。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开车逃出去,如果我没有撞到她的行李箱,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把她带回家——她会在哪里?会遇见谁?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三十二楼的落地窗前,万家灯火,烟花绽放。一个女孩站在那里,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城市的年。
而我,从此有了家。
第一章的内容可能会并不如我所预期的好,各位读者看完后请提出意见,我会认真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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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