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风雨 第4章 和甄康见面

第二天上午，甄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车队的工装，四十三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但精神很紧，眼神不飘，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舒总。”甄康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很实，“路上还顺利？”

“顺利。坐。”

甄康没有急着坐，而是从随身的邮差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舒常青面前。

“这是车队现在的人员名单、近三年的赛事成绩、主要赞助合同，还有技术板块的年度预算执行情况。你先看，看完有问题随时问我。”

舒常青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车队核心成员名单，技师、工程师、车手、试车员，每个人的照片、履历、擅长领域都列得清清楚楚。第二页开始是数据，密密麻麻，但甄康用红笔在几个关键项旁边做了标注。

“你做了很多功课。”舒常青说。

“车行四十年了。”甄康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姜总——姜涛，从年轻时就开始搞运输，后来自己组车队，再后来做车行。技术板块这些人，很多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我不想看着它散。”

他说得很平，没有表忠心的意思，也没有诉苦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舒常青翻到预算那一页，停了停。“今年技术预算比去年砍了百分之十五。”

“对。集团那边的意思，是让你先用现有资源跑一年，看效果。”

“你怎么看？”

甄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看效果。如果钱少了，成绩不掉，那是本事。如果钱少了，车跑不动，人留不住，那到时候再谈。”

舒常青点点头。他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不绕弯子，也不藏着掖着。

“还有一件事。”甄康合上自己的包，“原来的中层，有几个已经在找下家了。你接手之后，他们大概率会走。我不拦，也拦不住。但技术团队这边，只要我还在，不会散。”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晓枫信任你。”甄康站起身，“2011年，她和我一起进的车队，技术上我不如她，她拿了四个冠军。后来成了姜太太，就留在车队负责车手训练，还有赛事规程的学习培训。她说你行，我就先看看。但我不认识你，我只认一件事——车行能不能活下去。”

舒常青没有立刻回答。甄康也不等，拉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舒常青靠在椅背上，把文件夹又翻了一遍。甄康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简单，也比预想的要难。简单在于，他的立场清楚，不参与内斗，只认技术和公司存续。难在于，他不好糊弄，也不轻易站队。

下午，舒常青去了一趟涛搏车行的办公区。上次饶晓枫带着他转了一圈，车行不小。这次他没有惊动太多人，一个人走——车间里有几台车架正在改装，技师们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测试跑道边上，跑道上停着一台蓝色的赛车，车身上贴满赞助商的logo，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是做运动饮料的品牌，以前在外贸展会上见过。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李莉媛、谢思萌、胡静春三个名字依次闪过，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时机未到。他的后手，不必过早暴露。

回酒店的路上，林律师打电话过来，说星期三的见面安排好了，上午十点，在饶晓枫家里，姜文清也在，主要是正式确认舒常青的职务和授权范围。

1月16日，星期三，上午。

舒常青穿了一件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正式但不死板。林律师给的地址就在恒德集团总部对面。

等他到的时候，发现别墅和集团总部仅一街之隔。

他按响门铃，阿姨开门。院子敞亮，有两栋独栋别墅，由碎石小径连接起来。院子里种着各种绿植，左边的一栋有蓝色窗棂，右边的一栋更显古朴，有着大面积落地窗。

阿姨引他到左边的一栋。姜文清、饶晓枫和林律师已经在客厅了。

姜文清起身上前：“舒总，好找吗？”

“好找，筱沐……孙小姐定的酒店就在这附近，步行几分钟。”舒常青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

饶晓枫连忙圆场：“舒总别客气，坐吧。姐陪爸妈去体检了，要不然她肯定会想见见你的。”

姜文清也抬手示意：“坐吧。”

舒常青依言坐下。

林律师把文件铺开，开始逐项确认。

正说到管理授权范围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舒常青没有抬头，继续看文件。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哒哒跑下楼，步伐雀跃，一头扑进姜文清怀中，“爸爸！”

姜文清温柔拢住女儿，轻声指引：“玥玥，叫舒叔叔。”

小女孩歪着脑袋，学着大人的语气，结结巴巴重复：“叔叔……叔叔……”

饶晓枫笑着柔声解释：“这位叔叔姓舒，舒服的舒。”

“哇，”姜书玥眼眸亮晶晶的，好奇地看向舒常青，大方问好，“舒叔叔你好！”

“你好。”舒常青温和回应。

姜书玥趴在父亲怀里，细细打量他，像发现了新奇事物，小声嘀咕：“爸爸，舒叔叔长得好像一个人。”

她说完，凑近姜文清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悄悄话。姜文清失笑，眼底满是温柔。

随即，小姑娘又转身扑到饶晓枫身边，软软问道：“妈妈，雯雯老师说，我午睡的时候她可以回家去拿画册，来得及吗？”

“不用特意来回跑，明天再拿就好。”饶晓枫温柔安抚，耐心解释，“你感冒刚好，在家好好休息，先别去学校。小朋友们都很脆弱，万一传染给大家就不好了。下周一再返校，能赶上节目排练，完全来得及。”

“那好吧。”小丫头乖巧点头，指尖轻轻戳着掌心，又小声撒娇，“那我可以喝一杯果汁吗？”

饶晓枫笑着颔首，转头叮嘱保姆：“给她倒杯果汁，我们去看看雯雯老师要喝什么。”

说完，她牵着女儿的手，上楼去了。

待到舒常青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姜文清才开口：“舒总，如果没有问题，签完这份授权书，你从春节后正式开始。技术板块甄康已经跟晓枫表过态了，他支持你。”

舒常青拿起笔，签了。

姜文清站起来，伸出手：“舒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集团这边给你安排了一辆车，有车行和恒德总部这边的通行权限。稍后林雨宸跟你联系。”

“谢谢姜总，姜太太！”

姜文清和饶晓枫送两人到门口，临别时只说了一句：“春节前你安心摸底、熟悉内部情况，任何人、任何事不熟悉，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晓枫，人、事她都熟。”

人离开之后，客厅恢复静谧。饶晓枫满心好奇，看向丈夫：“你为什么盯着舒常青看？”

“书玥说他长得像雯雯老师。”姜文清回忆着女儿的话，说，“她说，就是没有雯雯老师好看。你知道，就是接受了那个设定，就回不去。”

饶晓枫望着丈夫尴尬的表情：“你说，他们会不会跟我和筱沐一样，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兄妹或者姐弟？”

“哪有那么多巧合，大概率只是五官气质撞了而已。”

“你别说，Nerys观察挺仔细。”饶晓枫回想，越想越觉得眉眼神韵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