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松手!”
“求你了……”
季薇趴在楼顶,手臂越过边界死死地拉着一个人,红透了的眼睛盯着她,脆弱和乞求毕露无遗。即使手臂已经因为用力而一片苍白没有血色,攥住的那只手还是一点点地松开。
季薇听到了自己崩溃的尖叫声。
下一秒场景倏地切换,季薇在空旷的楼顶不断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离开的路。
耳边是猎猎寒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冲刷着她的意志。季薇觉得自己很累、很无力,这个楼顶像是噩梦一样困住她,让她进退不得。
眼前一白,季薇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了楼顶边缘。
梦境的开始,她还在这里奋力救人,转眼站在被救位置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变化只在一瞬间!
季薇的身体陡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脱力,压抑着的风声此刻在耳边流过,清晰的失重感裹挟着恐惧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下坠的寒意让意识一片空白——
梦境骤然碎裂,季薇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
季薇胸膛起伏不定,大口地喘着粗气,沁出了一身冷汗。
是梦。
但梦里那种濒临坠落的恐惧却无比清晰。
闹钟的铃响在屏幕上跃动,季薇终于从余悸中缓了过来,撑着下床。
浴室的水声响起,将一早的慌乱和恐惧盖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
酒店的清早很安静,因为今天的通告排得很晚,所以整个节目组也没什么人选择在六七点醒来为难自己。
季薇不同。
她塞了耳机换了健身服便下了楼,绕着酒店外的清氧跑道完成了每天的目标。
这是她最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心理医生教她让自己的作息自律、紧绷起来,就会渐渐淡化那个持续出现的、萦绕不去的梦境所带来的伤害。
拐过酒店外宽敞的步道时,季薇忽然看见一抹白色身影。
她倏然抬眼看去,猛地转换方向朝着人影的方向追了过去。实在太像……太像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人了。
耳边是晨间急促的风声,呼吸声愈发沉重,季薇终于停下,撑着膝盖重重地喘息着。
她抬头,酒店的另一头有一扇关着的玻璃门,门里只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哪有什么白色身影。
季薇怔在原地,眼睛无意识地红了一圈。
良久,才终于回神。
或许是什么别的人,或许只是早起看错了……季薇想见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说实话三月初的海岛真的不是什么适宜居住的地方。
前一天热到四十度,小岛万里晴空,今天就狂风大作,不把人冻死不罢休。
尤其是后半夜的度假式村落,四方无遮挡,整个小村子四下通风,深夜的海风伴着浓重的黑暗覆盖了感官,把所有人吹得不知道体面二字怎么写。
这样的天气里磋磨工作,让季薇根本无心关心早上的小插曲。
片场亮白的灯照久了眼眶发酸,季薇揉了揉眼睛,心道好累。片刻后盯着面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一排艺人,抬手捏了下对讲机。
“艺人需要商务毛毯,商务组的老师们辛苦送一下。”
艺人们迅速被各组工作人员围了一圈。
这期的艺人都很好说话,属于圈里人小红且很谦逊的一批。既能有流量的加持,也能保证节目的效果。
当红女明星被吹得鼻头通红,好在发型做了定型没太乱;当红男爱豆被海风一个个巴掌扇得鼻涕直流,艺人团队一直围在身边补妆。
眸光被动作灵活的商务组截断,看着蹿过一群弯腰低头快速穿行的工作人员,季薇又把衬衫拢了拢。
她叹了口气,真冷啊。
这档综艺开始录制前,所有人都觉得是来顺便度假的。结果几天后每个人都在心里质问:为什么身处赤道,却好像在一月的京市?
季薇本以为海岛的生存环境不会太过恶劣……事实证明是她想太多了,谁都没料到即使已经来到了祖国最南,组里的每个人也还是能活生生被冻成孙子。
“好!卡!”
“辛苦老师们,这个游戏环节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转室内拍摄!”
“季pd,先带着艺人和pd们转场吧!室内场景已经OK了!”
“收到。”季薇应了声,手顺势离开对讲,起身对着眼前的一群人说:“我们可以提前转场了。”
在室外哆哆嗦嗦的工作人员回到室内以后瞬间都活了过来。
“薇薇,来点!”
右侧忽然有人递了一杯咖啡来,季薇偏头接过,“热的?谁家编剧老师贴心成这样。”
“你家的。”女生笑嘻嘻地说着,“艺人要补妆换装,先喝点热拿铁,后半夜还得扛。”
季薇如获至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灵动了几分,裹着毛毯虔诚地捧着咖啡杯抿了一口,感叹道:“幸福!”
“谢谢栗子,有你是我们组的福气。”
被叫做“栗子”的女孩确实一脸福气,露齿笑眯眯地盯着季薇,一头栗色的长卷发在室内的冷光灯下显得光泽柔顺,即使已经大半夜,整个人还是看起来唇红齿白,明眸皓齿。
“那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栗宁凑在季薇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记不记得昨天说明天那期的嘉宾要换人?”
季薇点点头:“记得。”
一位国民级很高的男演员本来签了一期飞行,作为第一阶段录制的完美结束。临近录制却突然收到团队的信息,说艺人国外度假去了。整个导演组在棚房里无语了五分钟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虽然临近录制还要出尔反尔这种事在娱乐圈并不少见,在他们这支人均新晋导演的团队里更是频繁。
但当初面试时看着人模人样,合同都签好了说毁约就毁约,显然人品堪忧。谁的劳动成果不是成果呢?谁的沟通成本不是成本呢?
季薇暗暗在心里给那位荧幕前人设极好的国民级男演员打了叉。
“本来以为那位咖大的来不了,就得降薪保小咖一点的艺人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栗宁神秘兮兮地看着季薇,“真顶流来了。”
真顶流?
季薇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但是身影抓不分明。
“谁?”她下意识问了句。
“江自隅。”栗宁应道。
名字和脑海中闪过的那个人迅速对上。
“江自隅……”季薇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江自隅此人,少时出道,中学时接了一部S级大制作爆火。
凭着极富“野”味的少年气和出众的身高样貌,从当时一众火到没边的团体中杀了出来,打破了几乎被包圆的市场垄断。爆火那年,他刚过十八岁。
年少成名,砸向他的资源好到让人眼红。出道多年,影视作品一部比一部精,国内主流奖项已经拿了个遍。
“顶流”之名,如果江自隅不算,那内娱没有人能与之比肩的。
“哎?薇薇,你们是不是认识啊?”栗宁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睛一亮,冲着季薇眨眨眼道:“你和他都是宁城附中的……好像还是同一届。”
季薇目光落在远处,却没有聚焦在某点。
她当然认识江自隅。
每年回附中参加校友会,江自隅都是最难请、话题度最高的人。
也是她的……同班同学。
季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僵了一瞬,而后回神,声音也跟着有些僵硬,“顶流,认识他不奇怪。”
“艺人回来了,就位了栗子。”
季薇轻抬了下下巴,示意栗宁该开始工作了。
栗宁也伸手捏了下监听,准备回到岗位时又忙不迭跟季薇说道:“孟老师让我告诉你,录制完去见下期艺人哈!”
“好。”季薇应道。
“现场注意!三、二、一,开始!”
精干的女声响起,季薇捏了下对讲耳机,凝眸看向场内。片刻后,抬手将侧边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皮肤和流畅清晰的下颌线。
·
这场录制“酣畅淋漓”地进行到了凌晨三点,各组收工以后片场多了一大群脸色苍白的幽魂,全都没有一点精神气见人就扯着嘴唇笑笑,然后互道晚安。
季薇刚把实习生安排着下了班,自己还没喘口气就直接被栗宁口中的“孟老师”逮住,说是对一下新艺人的情况。
孟老师,这档节目的总制片人孟吴月,人称一声“孟老师”,但季薇一般叫她“孟姐”。
她累得脑子一团糟,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跟着总制片人孟吴月就往平台办公室走,毕竟艺人是平台严选,合不合适都得多方确认。
季薇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永动的螺丝,一直转个不停。
“老师们打起点精神来啊,明天的艺人马上来,咱见完就收工。”
休息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季薇瘫着一张脸,心想:见完就收工也得四点了,六点开工先遣组开始上山,她也没得休息。
手里握着手机轻轻转动着,眸光低垂陷入了思绪。
明天的安排其实不轻松,整个剧组要坐车上山,最后人工攀爬到达山顶。一般游戏类真人秀都是棚内录制,再不济也是风和日丽的美景区域。
但是这期刚好顺应上面的政策,就当鼓励看综艺的观众一起动起来。
组里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都是年轻人,什么苦都吃过。
前些年季薇跟着实习的组横跨沙漠、爬雪山、渡长江……早就什么难度都见识过了,爬山而已,小菜一碟。
“薇薇?”一道男声在耳边响起。
季薇抬头看过去,是平台方的人在叫她的名字。
“怎么,困了?”男人带着笑靠在椅背问她。
此人名叫祁霁,是季薇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有着多年来一起共患难的感情。结果毕业后他一跃成为最大视频平台的二把手,从此鸡犬升天。
如今,祁霁就是季薇的甲方。
眼看死党兄弟摇身一变平台甲方,季薇只能对天长叹命运不公。
而且……祁霁跟江自隅的关系也很好,这次江自隅能来临时救场兴许也是祁霁拉来的。
“不困才怪。”季薇扫他一眼,轻声嘟囔道。
“祁霁,你别告诉我是你选的这个时间见面的。”
凌晨三点,季薇没能进入梦乡,倒是进入了甲方的圈套。
祁霁哈哈大笑两声,无比爽朗,让整个休息室里听着的人都瞬间醒了一下。
“当然不是,是阿野选的,他说他着急想见——”
话还没说完,平台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祁霁止了话头,众人顺着声音来处看过去。来人穿着得体,一头及肩发,长相精明面上带着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实际段位很高的人。
“不好意思老师们,这个点来实在打扰你们休息了。”经纪人是一位很得体的女士,叫李阅,圈内著名的“造星大拿”,手下艺人最没名气的也有叫座的电视剧配角傍身。
大家都觉得她名字取得好,“阅”人无数。
“阿野觉得要提前来跟你们打个招呼比较好,所以我们刚结束活动马不停蹄就来了。”
阿野,是江自隅的小名,身边亲近的人几乎都这么叫他。
据说江自隅原本不叫江自隅,叫江野,于是阿野这个名字也就一直沿用了。
“阅姐!”
“阅阅,来啦~”
祁霁和孟吴月都笑着站起来跟李阅打招呼,李阅也一脸笑意,浑身都是见老友的从容。
“阅姐哪里的话,我们不都习惯了这个作息嘛。”祁霁笑着看向李阅身后,没看到人便问,“他人呢?”
“后面呢,马上来。”李阅说。
果然没等多久,门再次被打开。
夜的低温顺着门开合进入,让只穿着衬衫的季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下意识攥了下领口,才发现领口的扣子早已扣上了。
来人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低了下头躲门框,黑色的头发带着造型卷,从额前向后卷的露额造型多了几分锐利。西装外面套了件版型挺阔的黑色大衣,垂顺至小腿处。宽肩窄腰长腿,有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劲瘦的肌肉线条,典型的男模身材。
一看就是刚从结束的盛典上赶来的。
轮廓从门框外的黑暗进来,明暗一瞬交错。
亮白的棚场灯光从顶落在他身上,鼻梁高挺,眉眼带着的冷意被垂着的眼皮遮了几分,骨相顶级,五官如精雕。季薇不合时宜地想到观众对他的夸赞——“女娲炫技之作”。
不知道是海岛的夜晚太冷了,还是因为多年未见,从江自隅身上散发的冷淡感把两个人拉了十万八千里。江自隅一直没有看过来,仿佛身上带着刺,扎得人生疼。
季薇在心里轻叹口气,收回了看向江自隅时有些颤抖的目光,微微垂了眼睛。
好久不见,江自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