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 第53章 偷来的时光（二）

微澜醒得很早。

睁开眼时，房间里还是清晨淡淡的昏暗。温哥华十二月天亮得迟，窗外的楼宇刚刚显出轮廓。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二。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心里甚至先空了一下。昨天的一切太像一场梦，她很怕自己彻底醒过来以后，看见的还是米兰公寓熟悉的天花板，而顾寒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躺着看了几秒窗外。

这里不是米兰，这里是温哥华。他们约了八点半。

微澜起床洗漱，吹干头发，换了件浅色毛衣和长裤，把头发简单束起来。全部收拾妥当时才七点半，她在房间里待了十几分钟，还是拿上外套和包下了楼。到酒店大堂时，七点五十。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玻璃门外的街道还湿着。微澜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又起身走到门口。快到八点时，一辆熟悉的车从街口转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八点。

车在酒店门口停稳，她已经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顾寒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早下来，副驾驶的门刚解锁，她便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下来了。”微澜系好安全带，又问他，“你呢？”

“路上不堵。”

顾寒把车开出去。雨后的温哥华难得放了晴，云层间透出一点清晨的光，沿街的建筑和路面都比昨天明亮了许多。时间尚早，路上的车不算多，开过几个路口以后，他问：“今天想去哪儿？”

微澜转过头：“你今天本来要去哪儿？”

“我？”

“嗯。”

“Stanley Park，Granville Island。”顾寒说，“天气好，也可以去西温。”

“这些地方你今天本来要去吗？”

“没有。”

“那你今天本来要做什么？”

顾寒还没回答，中控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日程提醒。

9:00 AM — Physiotherapy

顾寒抬手把提醒划掉了。

“你九点有复健？”

“取消了。”

“为什么？”

“想带你出去走走。”

“现在约回来还来得及吗？”

“不去了。”顾寒看着前面的路，“你就来几天，我复健要做一辈子，不差这一天。”

“你也知道我只有几天。”

顾寒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所以就这几天，你可不可以不要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微澜说，“我不会过分。我只想跟你普普通通过几天，然后我就会听话地滚回我原来的生活里。”

顾寒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怎么过？”

“就按你原来的一天过。”

“复健也去？”

“去。”

“两个小时。”

“我等你。”

到了前面的路口，顾寒打开转向灯，换了方向。

“九点开始。”

微澜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

??

复健中心在一栋临街的医疗楼里，他们到的时候离九点还有十几分钟。顾寒把车停进无障碍车位，车侧的门打开，坡道缓缓降下来。微澜下车站到一旁，看着驾驶座向后移动，再转向车厢。昨天第一次坐他的车时，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往前走，今天却只是等在那里，直到顾寒转移回轮椅，调整好双腿的位置，沿坡道下来，才和他一起往楼里走。

电梯上到三层，前台的人一见顾寒便和他打了招呼：“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顾寒应了一声，对方也没多问。复健师很快从里面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板。他和顾寒显然很熟，走近时已经问起他这周的情况，说了几句，才注意到旁边的微澜。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来，这位是？”

顾寒停了一瞬。

“朋友。”

微澜朝对方点了点头。复健师笑着和她打过招呼，转身推开里面的门。

顾寒脱下外套，微澜接过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坐下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陪顾寒做过复健。那时候的动作简单得多，一条毛巾套在脚底，他坐在那里，左手抓着毛巾两端，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拉，腿僵得厉害时就停一会儿，再继续。她坐在旁边替他看时间，有时候见他提前松了手，还会提醒一句：“还没到。”顾寒嫌她管得多，她也不走，坐在那里等下一组。

顾寒已经操控轮椅到了治疗床边，锁住轮子，移开脚踏板，将双腿的位置调整好。复健师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左手撑上治疗床，上身向前倾，将重心一点点移过去，再借着左臂和肩背的力量完成侧向转移。整个过程不快，却很稳，坐好以后他自己重新调整了位置，复健师始终只站在旁边。

最先做的是下肢的活动和牵伸。复健师托起顾寒的腿，缓慢活动僵硬的关节。两个人很少说话，做到哪里该停，什么时候可以再多一点，彼此都清楚。换到右腿时，小腿忽然绷紧，动作停在半途，复健师也随之停下来，只维持着原来的位置。

“今天有点紧？”

“一点。”

十几秒以后，那阵僵硬慢慢缓下来，复健师才继续。

之后换到坐姿平衡和重心转移。顾寒坐在治疗床边，双腿由复健师摆好，需要伸手去拿放在不同位置的训练球，再重新回到原来的坐姿。前面的动作都很稳，复健师逐渐把球移远，一次回身时，顾寒的躯干忽然向右偏下去，复健师及时托住他的肩背，他的左手也同时撑上床面。

顾寒低头缓了几秒，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复健师问要不要休息，他摇了摇头：“再来。”

训练球重新放好。顾寒调整坐姿，等呼吸平下来以后又做了一次，这一次顺利完成了。

复健师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微澜起身拿了他的水，拧开瓶盖递过去，顾寒接过来喝了几口，又自然地递还给她，她拧好瓶盖，放回原处。

后面的肩背和上肢训练持续了一阵，顾寒主要用左侧完成。到了最后一组，速度明显慢下来，复健师数完最后两个，他松开阻力带，额角已经覆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轮到右侧。

复健师托起顾寒的右臂，从肩和肘开始，最后才到手腕。他的右腕始终向内屈着，手指收在掌心，复健师托住手腕缓慢往回带，到一定角度便停下来，等那股阻力稍微缓过去，再继续一点。等他试着活动顾寒的手指时，微澜看见那几根手指虽然能被一点点带开，却始终无法完全伸直。

“不能再往外了吗？”她问。

“不能硬掰，有些地方已经固定了。”复健师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等他的手指稍微松开一些，才继续，“他累的时候、疼的时候都会更紧，体温高也会。”

微澜点了点头。

顾寒偏过脸：“你不用记这些。”

“我知道。”

复健师继续活动他的手腕，微澜也没有再问。

训练结束时，顾寒重新转移回轮椅。这一次比刚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他左手撑住治疗床，中间停了片刻，重新找到重心以后才落回轮椅。复健师替他把右脚放回脚踏板，检查了一下位置，和他约好周六见。

微澜拿起顾寒的外套递给他。两个人从复健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进了电梯，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平时复健完去哪儿吃饭？”

“附近有一家。”

“那就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