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西莉亚吸血鬼的身份还未被告知出来时,霍尔马吉欧时常觉得她身上有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气质。
并非是单纯意义上的美人,也不是所谓年轻气盛的少年人,资料上她的年龄是二十二岁,刚好是大学生迈出校门的年龄。
他不清楚塞西莉亚有没有上过大学,其实都加入黑手党了,有没有那张文凭也无所谓,黑手党又不靠学历吃饭,尤其是混暗杀组的。不过他敢打赌她那个落败的家族一定是个老派的贵族家庭。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她居然连电脑都不是很了解,而手机的用途也仅限在接听电话和确认任务上。再加上她那出奇得体的礼仪,他怀疑她来自老式的贵族家庭根本是理所当然。
霍尔马吉欧有时感觉塞西莉亚是一副很有年代感的油画,但不是放在富丽堂皇的美术馆里的——精心的裱框,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隔几个小时就有人巡视的那种。与之相反,它放置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与老鼠、蜘蛛、蟑螂为伴,空气浑浊难闻,门锁生锈,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打开查看。油画的真面目朦朦胧胧,隐藏在厚重的灰尘下。
后来有一次他经过花店,户外花架上的花束包装精美,色彩艳丽,夺人眼球。那一天的太阳十分热烈,温度大约接近三十度,是难得的高温天气。而烈日下,那些花却无凋谢的迹象。他愣了会神,上前几步仔细打量了几眼,发现全是干花。
失去了水分与生命,在日光下灿烂绽放的干花。
他忽然恍然大悟,原先有关她的困惑消散地一干二净。
塞西莉亚·贝鲁奇是一朵干花。
她是被制成标本的蝴蝶,内里有股**的死气。这不应该,她才二十二岁。霍尔马吉欧终于看清她的怪异之处了。于是不由得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她为何生长成了这般模样?可这在当时注定是无解的问题。
塞西莉亚是一个很会伪装的女人。
她会嘻嘻哈哈地笑着,对每一个任务挑挑拣拣。因为下一个的任务对象是女性,苦恼地托住下巴,想了想,瘪瘪嘴,表示拒绝这次任务。普罗修特面无表情地训斥她,说她身为暗杀者,不该因为这个区别对待暗杀对象。她耸耸肩,说反正她不出手你们也会动手,她又不是阻拦他们完成这个任务。普罗修特无可奈何,只好由她去。
而他在一旁顺势加以嘲讽,塞西莉亚从来不是一个习惯委屈自己的人,每次必定会嘲弄回去。两人开始吵架,但却又意外地控制在一个度内,不至于真的生气到动手。
仅从表面看,他们的相性并不好。
可其实他挺喜欢这一点,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他觉得,只有在争吵的时候,他似乎才可以悄悄窥见她真正性格的冰山一角。
她真正的性格,没错,这句话没说错。他知道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暗杀组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有察觉。因为要知道,一朵死去的干花,要如何再拥有生命呢?
她窃取了十八岁少女的活泼,三十岁女性的端庄;她偷走街角哭泣少女的悲伤情绪,夺取获胜女子的洋洋得意,一个一个全偷藏在箱子里,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套在自己身上。
她是带着假面的起舞者,观众是她周身的伙伴。
她应该也有所察觉,三年的时间,她不可能无所察觉。但无人发问,便继续表演了下去,演技愈加精湛华丽。你情我愿,一出好戏。
暗杀小队没有一员指出塞西莉亚的不和谐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人与人之间需要维持适当的界限。霍尔马吉欧认为所有人身上都有秘密,就连死人身上也存在。区别在于活人能说出秘密,死人则带着秘密风化。他的替身能力很适合偷听一些事情,但他对别人的秘密实在毫无兴趣。
何况,他们不过是工作伙伴。
他觉得他们之间这种虚伪至极的关系或许会维持到其中一个人死于任务中才结束,到那时,活下来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灰黑色的墓碑下假惺惺的几滴鳄鱼泪,然后转头就忘。
可惜并没有。
她没有死,他也活着。一个叛逃,一个与他剩余的伙伴继续困守在组织内。
困守,是这个词。暗杀小组与组织内的其他小组不同,他们干的是杀人的活,不管是道德还是法律方面,都为人不耻。组织也只是把他们当作好利用的工具。最开始发展时期,要用他们的时候多点,于是待遇也好些。可随着组织势力不断扩大,直至占据意大利的整个黑暗阴影,反抗的其他帮派越少,他们能出场的机会也愈发稀少。小组的成员在增加,每回任务的工资却大差不差。在组织干活和在外面像普通人那样上班没什么两样,且在组织内干活还有搏命的风险。
而塞西莉亚的叛逃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
他们失去了老板的信任,这就是她所带来的后果。可是,要恨吗?
塞西莉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者不是人,是吸血鬼。
吸血鬼啊,他感叹着,这种小说幻想一般的存在,竟然是真实的吗?若她是吸血鬼……他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吸血鬼眼中认知的世界,与人类认知中的世界想必截然不同。如同里世界和生活在正常社会的人那般,不管是道德底线,亦或其他。
如若接受这般解释,那有关她的种种怪异之处,似乎皆可理解。那么,有关她真正的过去又是如何?
是天生的吸血鬼,还是后天变异的?她的哥哥,她死去的父亲,她逝去的好友。或许她真是生活在百年前的人类。
无人知晓。
霍尔马吉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的一次对话。那是梅洛尼、加丘这些人都还未加入之前的事,他们两个一起出任务。目标对象是一对兄弟。她负责哥哥,他负责弟弟。
哥哥死的时候他莫名问了一句话,她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盯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看了一段时间,才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一个垃圾。
说完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继续说道,不过也有人叫他恶人的帝王,但说到底现在也只是死人。
她的神色间没有厌恶,没有怨恨,唯有几分浅淡的怀念之情。虽然只有一瞬间,可霍尔马吉欧看到后却觉得——那是一朵死去的花忽然活过来的瞬间。
当时她所露出的笑容,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过。现在他总是忍不住去想,那时她所怀念的是何物、何事,何人?
那是他没有资格参与的时间。
他们之间从来都隔着一种相当遥远的距离。不管是作为同伴的她,还是作为叛逃者的她。
作为同伴的她自顾自地创造出了一个私人空间,禁止他人入内。只有她口中过去的好友拿到邀请函,被允许进去。
说真的,他才不在乎呢……
她已经叛逃了很久,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又有考虑过现在身为同伴的他们吗?既然如此决绝地离去,他们又何必对她继续投入感情。
甚至有可能她根本就没想过在这里久呆,加入组织就是为了背叛。
真是可笑。
霍尔马吉欧从未在塞西莉亚离去后提起过她,就像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其他人也大抵如是。即便是对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梅洛尼,也识相的不在大家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同时,他清楚,他知道他的同伴也清楚,她的确是真实的,在这里存在过。
也许此刻的闭口不提,是为了彻底遗忘她的存在;也许此刻的闭口不提,是为了潜藏情绪,等待着再次会面的某日,全部袭向那人。
但是,如果真要霍尔马吉欧说,他是不太情愿再次碰面的。她是组织的背叛者,碰面意味着相杀,他还没有这种经验,也不太想要这种经验。当然了,他还有另一种选项,同她一样,背叛组织。
可是值得吗?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他现在不想思考——哪怕他们对组织颇有怨言,可有些路走了,就是真正上了悬崖峭壁,哪能回头。
背叛者的照片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份,他们之间相处了这么久其实不留着也行,不过反正留着也没什么坏处,他便留下来了。
霍尔马吉欧当时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在心想:对,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她那张脸真正适合的是冷笑,嗤笑,嘲笑,而不是温情的假笑。她应当冷酷无情,对他人的性命不屑一顾。她该口吐恶言,惺惺作态。
她就应该是这样的存在。
暗杀组番外,霍尔马吉欧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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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