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林月在工作室里赶稿,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沈遇发来的照片——他在家具城,对着一排婴儿床发愁,配文: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她笑着回:你挑。
他秒回:那就原木色,百搭。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窗外是深秋,梧桐叶黄了半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铺在画纸上,暖融融的。小满趴在窗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它已经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脸盘子大了一圈,眼神却还像小时候一样软。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她的童书出了第三本,主角是一只爱做梦的兔子。出版社给她办了小型签售会,来了不少小朋友,举着书让她画小狐狸和小兔子。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长大了也要画画。”她蹲下来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你一定可以的。”
沈遇的事务所接了一个图书馆项目,在城北。他画了三十多版草图,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她看过一眼,落地窗、木书架、角落里的阅读灯,每一处都透着温度。她当时说了一句“这个图书馆会很舒服”,他高兴了好几天,说“你夸我比甲方夸我还管用”。
他们搬到了一起住。沈遇的房子有个小书房,他把朝南的那间让给她做画室。她自己刷了墙,浅灰色的,挂上那幅荷塘和石板路。两幅画并排挂着,像他们两个人,各自独立,又在一起。板凳和小满起初互相试探了几天,后来不知怎么就睡到了一个窝里。一只柯基和一只橘猫挤成一团,画面滑稽又温柔。
沈遇在饭桌上求的婚。那天他煮了火锅,辣锅和清汤锅并排,冒着热气。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在她面前,动作笨拙得差点把板凳的食盆踢翻。
“林月,”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她没有犹豫。她看着他跪在地板上,眼镜片上全是火锅的雾气,手里攥着戒指盒,样子又认真又好笑。她点头,说“好”。
他站起来把戒指套在她手上,大小刚好。小满跳上桌子想闻火锅,被沈遇一把捞下来。板凳在桌下叫了两声,像在起哄。林月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细细的银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遍遍地说“或许明天”。那时候她不敢想确定的事,不敢要确定的人,因为顾珩从来不给她确定的答案。现在有一个人跪在火锅面前,认认真真地问她愿不愿意。她可以点头,可以放心地说“好”,可以在这一刻就得到答案。
不需要等明天。
婚礼在春天。林月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朵小雏菊。沈遇穿灰色西装,领结系歪了,她笑着帮他正了正。小满和板凳被朋友牵着当“花童”,一个橘一个黄,走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快。
宣誓的时候沈遇说:“林月,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我保证,每一天我都会在。你回家的时候灯是亮的,你累的时候有人倒水,你想画画的时候我逗猫。我腿短,走得慢,但你不用等我,我会跟上。”
台下笑了。林月也笑了,眼眶红红的。她接过话筒,看着沈遇的眼睛,说:“我从前总在等明天。现在不用等了。你在的地方,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
交换戒指的时候,小满忽然叫了一声,响彻整个场地。板凳跟着叫了一声。来宾笑成一片,沈遇也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婚礼结束后,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她没有回,也没有存号码。她只是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找沈遇。他正在和朋友们拍照,回头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他把手伸过来,她握住。掌心是暖的,稳稳的。
顾珩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申请了海外分公司的职位,走之前把小年托付给了小周。小周起初不肯,他说“你不是恨我吗”,小周说“我恨你,但猫是无辜的”。他把小年送过去的时候,连猫带粮带玩具装了三个大箱子。小周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飞机升空时他透过舷窗往下看,城市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他在这座城里活了三十多年,遇过一个人,负过一个人,弄丢过一个人。他带着一个钱包和三张薄薄的纸离开,那上面写了不到三十个字,却是他全部的故事。
到了那边他换了号码,删了所有工作之外的联系人。他在新城市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上班,下班,做饭。周末他去海边坐着,看黄昏把海面染成暖橘色。
有一天他在海边看到一个女孩,抱着画板坐在防波堤上画画。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按住,继续画。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月。想起她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想起阳光落在她肩上的样子,想起她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女孩收拾画板离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拍照。他只是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回公寓。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海风是咸的,吹过来带着潮气。他打开钱包,把那三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保重。”“画取走了。”“她很好。”三张纸,三个节点,他从拥有到失去的全过程。
他把纸折好,放回钱包。他打算一直带着它们,带到再也带不动的那天。这是他应得的。
林月后来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和顾珩唯一一张合照,在某个公园门口,她笑得很用力,他面无表情。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她从前写的字:希望明天更好。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进一个旧纸盒里,盖上盖子,收进柜子最深处。她没有扔,也没有带在身边。它只是在那里了,像一本读过的书,放在书架上落灰,偶尔想起来,知道它在那里就好。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沈遇下班快到了,小满在窗台上等,板凳在门口趴着。锅里的水开了,她下了一把面条,又加了两个荷包蛋。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了。”
“饭好了。”
灯亮着,猫跳下来,狗迎上去。日子平平淡淡地展开,不需要等明天,因为今天已经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