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观二十三年。
吐蕃与唐交界处,藏汉杂居部落。
拓元再次被大苯波拒绝收徒打出门外。理由是他为藏汉混血,血脉不纯,浊气重、不通灵,无权学习苯术。
上一个大苯波用的理由还是,拓元非他族内子弟,其苯术为世传,外人不得入法门。
拓元有些好奇,如果他下次再来,又会得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拍了拍身上因被拖拽在地而沾上的脏污,拓元回到了自己的小土屋。
这间土屋其实不属于他,原本是一个小苯波的。
拓元出生后没长几岁,双亲就纷纷离世了,是这个小苯波好心收养了他。
小苯波和大苯波不一样,他没有大苯波的地位,没什么人敬仰他,也没什么能力,他只会点治病术,并凭靠此术谋生而已。
小苯波整天笑嘻嘻的,喜欢东边串门西边串,看起来好像毫无烦恼,成了仙人一般。
没事的时候,他会教拓元一些治病术,想着等拓元长大了,也有一技傍身,不至于饿死。
结果没过几年,小苯波死了,拓元治病术都还没学多少,陪伴他的就只有一个尚存余温的土屋了。
为了活下去,拓元四处奔走讨生计,什么活都干过,低头求人,跪地讨食。
偶尔,他的目光会落在那些风光的大苯波身上。
大苯波真风光啊。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不用为了生存奔波,有那么多人捧着他们,前呼后拥、千人爱戴。有些更厉害的,还是贵族的座上宾,真真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挨冻的时候,拓元想,他也想过大苯波的日子。
饿到昏厥的时候,拓元想,为什么他过的是这种日子?因为他生来卑贱吗?可是他也是人,为什么他就是卑贱,别人就是尊贵呢?
捡破衣蔽体时,拓元想,凭什么他不能过好日子?
想来想去,拓元想当大苯波的信念已经无人可动摇了。
只是拓元尽全力找了很多大苯波要拜师,都被拒绝了。
没有人教他苯术,他怎么当大苯波呢?
随着拓元四处碰壁,贞观盛世也渐渐如云般飘散。
打仗了。
拓元不太幸运,被抓去充军随唐出征,没死,被抓了俘虏,后来被卖给了一个吐蕃贵族当奴隶。
没过几年,吐蕃贵族出了事,全家都遭了殃。拓元趁乱跑了,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跑之后又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跑,要跑,要拼命地跑!
误打误撞地,拓元跑到了昆仑山下。
望着如天堑般的高山,拓元突然觉得无力又无奈。
他只是乱世一浮萍,人生似乎已入绝境。
百般绝望下,拓元糊里糊涂地上了山。
他想着,站得高看得远,他要是站到山顶去,把天下万般都收入眼中,是不是就能找到出路了?
拓元在山里晕头晕脑地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了山顶,他看到了一座塔。
山上怎么会有塔?塔前还有个死和尚?难道他出现幻觉了?
拓元正要进塔看看,就有一人从塔内出来了。
这人长得很高,相貌清隽,衣着讲究,满身华贵。
拓元不由对比自己,自惭形秽,心里羡慕得发酸,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定要直视那人,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比下去。
那人看到拓元明显十分意外。但不过一会儿,他就整理好了表情,竟然笑着上前,说自己叫秦谣,还问他怎么称呼,上山来是要干嘛?
竟然如此友善?拓元感动不已,满腔辛酸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立马把自己掏了个底朝天,什么都告诉了秦谣。
就这样,两人认识了,秦谣把他带回了秦宅。
拓元这才知道,秦谣如此年轻,竟然就已经坐上了秦族家长之位,手下管着那么大一个家族,简直跟皇帝一样一呼百应。
霎时,拓元对秦谣配合得五体投地,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一次,天边下雨,两人坐于亭中对弈。
拓元根本不会下棋,拿着棋子一通乱下,下着下着就悲从中来,说道:“谣哥,我真真羡慕你。我不太懂你说的什么炁,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很厉害。每每看到你,我就想,我要是也这么厉害就好了,如果我做上了大苯波,我一定要你也见识下我的神通。”
秦谣唇角勾了下。
他一直垂首敛眉,似乎在认真思考棋子要下到哪里。拓元却好像看到了点讥讽之意。他下意识否定,只觉自己敏感了。
只听秦谣温声说道:“元弟,苯波做不了,你就没想过换条路走?”
拓元一顿,苦笑道:“我也想过,只是我这命卑贱,只接触过一点苯术。换条路说的轻松,真要走起来,我该怎么走啊。”
秦谣落下一子:“一个人是不好走,可你如今不同往日了。”
此话说的意味深长,拓元听出了点什么,又不敢相信,张着嘴半天,推拉道:“这……我实在愚钝。”
秦谣抬眼看他:“元弟,你懂我的意思。我们既然结识,就是有缘。你有想做的想得的,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个好哥哥呢?”
拓元心神巨震,手心竟然渗出汗来。他抓了下衣服,嗫嚅半晌,硬压激动,道:“可是、可是我血脉不纯……”
秦谣笑:“那是别人的说法,不是我的说法。”
“可是我是外人,我非秦族人。”
“你非秦族人,可你是我的元弟啊。”
拓元顿时呆住,待反应过来时,脸上竟滑出两条湿痕。
秦谣看着指尖的黑子,很是随意:“苯术有什么厉害的,道才是世间真术。你若是跟我走,我可给你找个师父。”
拓元当即掀衣,跪膝抱拳,声如洪钟:“谣哥,我拓元永远记着你的恩情。以后无论什么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就是要我的命,只要你说一声,我任你差遣!”
蹉跎二十余年,拓元有了他的师父。
虽然师父不使苯术,虽然师父跟他差不多大,但是,这是他的师父,他有师父了!
拓元高兴得几天几夜没睡着。
正式拜师后,又过了几天才开始正式学道法。
师父叫秦玉池,相貌秀丽,性格却果决狠厉不容二话。上来就先给拓元展示了下神通,给拓元佩服得差点以头抢地。
结果学了一个多月,拓元也没任何进步。
秦玉池也觉得奇怪,研究了一番后,才告诉他,拓元命格不好,注定一生做什么都不成,硬要学法,只能逆天改命。
拓元十分着急,忙问如何改命。
秦玉池给他出了个法子。
她会在昆仑山脚摆九转七星阵,拓元每年杀一亲骨肉祭于阵中,再辅以秦家特制丹药规律服下,方可短暂改命,学有所成,一飞冲天也有可能。
拓元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九转七星阵很快建成,拓元祭了一子,严格按照要求吃丹药,果然感觉整个人都开悟了般,一点就通、过目不忘,境界长得很快。
五年后,拓元学成。秦玉池找到他,说他已经不需要师父了,剩下的还需他自己悟。
拓元十分不舍,正要抱着师父大哭一通,就听秦玉池说:“往后你出去不可跟任何人提你是怎么学的道法,不可暴露你有师父,也绝不可暴露我们秦家。但私底下,我们情谊仍在。”
拓元起初不解,但很快想通。
他毕竟是献祭了亲骨肉才换来的学有所成,传出去确实有损名声,师父这样交代实属正常。拓元应下了。
实打实的能力加上秦谣的暗中造势,拓元很快声名远扬,成了贵族座上宾,无论是在大唐还是吐蕃,他都能混得顺风顺水。天天泡在温柔乡里,没事就给一众大人物看看风水算算运势,偶尔也帮着做点见不得光的事。
飞黄腾达后,拓元第一时间回了藏汉杂居地,他特意搞了很大排场,就为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风光。
只是物是人非,战乱改变了太多,杂居地里极少有人认识拓元了。
拓元觉得不过瘾,又去找了那些拒绝他的大苯波。
和普通人不同,大苯波还活得好好的。
拓元挨家挨户地找上他们,大肆炫耀了好一番,甚至激他们和自己斗法,再在斗法时杀了他们。无一例外,大苯波们连其家人皆死状奇惨。
报了儿时被侮辱的仇,拓元终于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心情舒畅不少,正要回去找秦玉池报喜,却在半道看到了个人。
那人骨瘦如柴,身上衣物破烂如布条,肚子饿得都凹了下去,但脸上精神气依旧很足,双眼明亮。他怀中还倒着个老者,看起来快要断气,他正搓着野菜要往老者嘴里塞。
但老者已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拓元认识这两人。
眼睛明亮那个叫奇美,比拓元小一些,同样出生于藏汉杂居地,但他是纯粹的藏人。而奇美抱着的老者,是他爹。
奇美三岁时便没了娘,和他爹相依为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和拓元一起出去到处找活干维持生计,但后来拓元就不跟他一起了。
因为奇美太老实。
他只知道老老实实干活——他自己一人老实是无所谓的,偏偏他要别人也跟他一样老实。
在拓元为了多拿工钱耍小心眼的时候,他就要在拓元面前一直叨叨叨,诸如“做人要诚信,不可作奸犯科,耍心计”之类的,听得拓元头痛。
而且奇美这人,不,应该说他们一家人都有点毛病,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好,还要大发善心,看到谁过得惨都要帮一把,把自己的钱给别人,把自己的饭给别人。
奇美家里明明只有他和他爹,日子却过得很“挤”,因为他们养了不知道多少个流浪儿。
简直离谱!
拓元完全理解不了他们,生怕自己被他们带坏,急匆匆地就和奇美断了联系。
没想到时隔多年,隔着烽烟战火,他们又相遇了。
看到拓元后,奇美呆愣半晌,还是朝拓元笑了笑,喊他:“拓元?你没死啊,太好了。”
拓元:“……”
当年拓元和奇美断联的时候闹得并不好看。拓元本想悄无声息远离,奇美却是个死脑筋,愣是每天都来找他,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最后拓元不堪其扰,直言自己不愿跟他玩了,让他自觉离远些,奇美才没再来骚扰他。
都闹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要是反过来,拓元肯定记一辈子,然后等发达了第一时间就找上奇美,先气他一番,再把他搞死。
但即使是拓元先做的不对,他也拉不下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团和气,对着奇美的笑脸狠狠一嗤,扭头就走。
这时,奇美他爹突然哀唤一声,只喊出“奇美”两个字,就再没动静了。
奇美似是早就料到此结局,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叹的很小声,但拓元硬是听到了。
他踏出的脚倏地顿住,静站良久,还是没忍住回头,瞪了奇美半晌,才没好气地说:“把他埋了跟我走!”
把奇美带走后,拓元就开始烦恼给奇美安排个什么位置。
仆人?算了。
好友?恶心,像犯贱。
弟子?拓元觉得不错。
他想得十分周全,还专门去拜访了秦玉池,问她自己可不可以收徒。
秦玉池莫名其妙,说道:“你想收便收,这种事不用问我。”
自此以后,拓元也成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