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禅 第16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公子一回到马车上便垂下了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动不动，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倦色，最后索性合上了眼睛。

整个人变得比以往更加地沉默寡言。

玉珠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心知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规规矩矩坐在一侧闷闷地盯着公子的侧颜，一颗接着一颗往嘴里塞着青梅。

很快，裹在外头的糖粉慢慢化开，只剩下里头梅子的酸涩。

玉珠忍不住“滋滋”两声，伸手一下一下地揉着腮帮子。

陆珣虽闭着眼，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

马车踏着夜色回到庄子上，一行人在外奔波了一日都有些乏了。

刘伯带着小厮将马车赶回厩里，侍书送公子回了梧桐苑。

不多时侍书打着哈欠从公子房中出来，一只脚方才踏出院门口，整个人就被一只胳膊拽着拖进了黑漆漆的灌木丛中。

侍书猝不及防被吓得汗毛倒竖，刚想惊叫出声，却被一只烧饼给堵住了嘴巴。

春桃拍了拍残留在手上的芝麻屑，对身后的玉珠道:“小娘子，好了！”

玉珠笑嘻嘻上前，移开用来遮面的团扇，拍了拍侍书的肩道：“侍书小哥，别怕别怕，是我！”

侍书“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一脸错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小娘子有事找我？”

玉珠点头点头，回头望了一眼从公子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烛光，十分和蔼可亲地朝侍书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今日公子在长街上遇见的那对儿男女是何人？”

侍书眼珠子转了转，支支吾吾道:“小娘子是和公子一道回来的，公子……公子他没有同小娘子说吗？”

春桃一脸焦急道:“公子若是肯说，小娘子就不会来问了。”

侍书有些讪讪地摸着后脑勺，这话他倒是没法反驳，可他侍奉公子多年，自然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他再傻也能瞧得出，这小娘子如今在公子眼里的身份特殊，就好比今日公子还是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如此维护一个女子。

他思来想去，觉得两头都得罪不起，只好轻叹一声，艰难开口道：“同小娘子说自是没什么，只是有一点，小娘子可千万别让公子知道是我说的。”

玉珠点头点头，拍着胸脯道：“你且安心，此事你知我知，哦……还有春桃知，再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侍书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春桃，春桃十分识趣地捂住耳朵，两眼望天表示自己绝不会偷听。

“今日那位公子正是曹侍郎家的大公子。”

玉珠有些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原来是那个曹荣的大哥。

这曹侍郎家出了一位贵妃，又出了曹大公子那样的人才，偏偏还能出一个曹荣这样的纨绔子，真是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好竹也能出歹笋。

“那位小娘子呢？”玉珠摇着头感慨了一番又问道。

侍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我说了小娘子可别往心里去……”

玉珠摇了摇扇子，毫不迟疑地答道：“那是自然！”

侍书咬牙道：“她……她便是郑家淑女，也就是从前与公子订过亲的那位郑六娘子。”

“啪嗒”，玉珠怔怔垂头，见是手里的团扇跌落到了地上。

翌日清晨，玉珠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唤醒。

门一打开见到春桃那张急切的脸，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春桃进屋将手里的沐盆放在架子上，开始拧帕子。

“小娘子怎还在睡呢？大事不好了，公子他……去寒露寺了！”

玉珠“唔”了一声，接过巾帕抹了一把脸。

“公子每个月不是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寒露寺吗？”

春桃一边摇头，一边往小娘子身上套衣裳。

“这一回不一样了，公子是带着整整四架马车过去的。小娘子，你说……公子他该不会真想不开，要带着家当去寒露寺出家当和尚吧？”

公子若是真当了和尚，小娘子还怎么留在公子身边？

小娘子若是不能留在公子身边，她那个做伯爵府大丫鬟的梦想还怎么实现？

春桃摇摇头，觉得没有比那更糟糕的事情。

玉珠心里“咯噔”一下，喃喃道：“怪道昨日一回来我这眼皮子便突突跳个不停。”

“什么？”春桃有些没听清。

玉珠接过她手里的篦子：“没什么？春桃你去找刘伯帮咱们套车，要最快的马！”

刘伯亲自驾着车将小娘子送到了寒露寺，原本两个时辰的山路，这一趟只用了一个时辰。

马车到达寒露寺门前的五十三级台阶前，刘伯勒紧缰绳，一脸傲娇地朝身后二人道:“小娘子你瞧，咱们赶在午膳前到了。”

玉珠苍白着小脸，苦笑着赞了一句“您可真是……艺高人胆大”。

刘伯十分不谦虚地表示“哪里，哪里，下一回咱们还能驾得更快些”。

主仆两个双股战战，相互搀扶着蹬下车便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自大殿中传来。

“当，当，当，当，当！”

一共五下，玉珠抬头望了一眼升到屋檐顶上的太阳，被那灼目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微微一怔，暗觉不妙，环顾一圈拦住一个门前的扫地老僧问道:“法师可知如今早过早课时间，这钟声为何而鸣？”

老和尚慢吞吞直起腰，看了一眼石阶前横死在女施主脚下的小蚂蚱，双手合十，转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生平等，汝此番遭此横祸，死于非命，呜呼哀哉。愿汝来世早日修得功德圆满……”

老和尚自顾自地念完经，一脸复杂地抬头看向玉珠。

“女施主你方才说什么？”

玉珠耐着性子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老和尚慢吞吞抬头望了眼大殿方向:“哦，是本寺住持正在为新来的弟子剃度。”

“剃度？”

“没错，便是落发为僧。”

玉珠眼角一抽，提着裙角噔噔噔一口气爬上五十三级台阶。

春桃紧随其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仆两个赶到大殿门口，入目的却是一排排光秃秃的脑袋。

玉珠望着地上的落发，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一开始还只是捂着嘴小声抽泣，哭着哭着竟身子一软跌坐在大殿门前不计形象地号啕大哭起来。

“公子他……一定是看到昔日所爱之人与他人双宿双栖，受不了打击才下了决心遁入空门，公子对那位郑家淑女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春桃看着小娘子伤心落泪，也跟着抹起泪来。

主仆两个坐在大殿门口对着上首慈悲垂目凝视众生的大佛抱头痛哭，很快便惊动了殿中众人。

一排排光秃秃的脑袋齐刷刷地回头，玉珠有些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别别别！我现在不想看到公子变成和尚的模样。”

“施主，你在此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玉珠抬头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一个身穿大红袈裟的小和尚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缘觉小师傅？”

玉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扶着春桃的胳膊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对小和尚微微欠身。

“请问，离贵寺最近的尼姑庵在何处？”

小和尚脸上的表情凝住，十分好心地问道:“施主去尼姑庵做甚？”

玉珠面无表情道:“出家。”

小和尚嘴角一抽，挠了挠圆溜溜光秃秃的小脑袋。

“现在出家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玉珠咬着后槽牙，一脸苦大仇深道:“公子都出家了，这红尘浮世还有甚可留恋之处？”

小和尚一脸迷茫。

“你是说季真施主吗？他……咦，季真施主，弘远师侄你们来了！”

陆珣朝小和尚微微颔首，视线落在玉珠身上。

“小娘子怎么也来了？”

春桃闻声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两只胳膊拽着玉珠往后瞧。

“小娘子，你看呐，公子他……他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头发了吗？”

玉珠哭丧着脸，脊背僵直，有些不敢回头。

“不是，公子他……头发还在，没有出家！”春桃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玉珠目瞪口呆地回头，所幸看见的是一个仍旧拥有满头青丝的公子。

她揉了揉眼睛，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见小和尚脆生生的童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哦，女施主方才向我打听最近的尼姑庵。”

“打听尼姑庵做甚？”弘远和尚不解道。

缘觉看了一眼一个劲儿朝他摇头摆手的女施主，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出家”。

“出家？”弘远和尚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脸玩味地盯着陆珣。

陆珣顿觉眼皮子突突一跳，对殿中众僧道了一声:“打搅！”转动轮椅来到玉珠身旁，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娘子先随我回去吧！”

“回去？”玉珠看了眼公子，红着脸点头，“对对对，叨扰多时，是该回去。”

小和尚站在山门前看着女施主仓皇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她不是要出家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弘远和尚垂头看了眼涉世未深的小师叔，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女子心海底针，师叔往后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