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下意识后退半步,刀柄已悄然抵住掌心,防备不已,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晏安瑭盯着眼前少年,眉峰微挑,也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猜对了,说道:“半山小栈的掌柜说你入了望湖镇便杳无音信,怎会被困在此处的迷雾阵里呢?”
两人对视片刻,张生眸中惊疑渐褪,转为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半山小栈那老掌柜,竟还记着我。”
他揉着肩头的伤,眉梢的锐气被疼意磨去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入了望湖镇?不过是在附近跟着师父学本事,师父仙去后,我想寻条路去江湖闯闯,谁知误打误撞进了这鬼地方,绕了五天都没出去,还被一个黑衣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
夏北辰绕着少年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刀,刀鞘似是普通的玄铁打造,却磨得光滑,显是常年佩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过分英俊的少年感觉不太好,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但具体是哪,又说不出来。夏北辰睨了一眼张生,说道:“倒巧,我们也被那黑衣人缠上,还以为你是他的同伙,认错人了,算你倒霉。”
宋引泉蹲下身,看着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脚印,指尖拂过青苔覆盖的石块,沉声道:“这迷雾阵并非天然形成,是有人用灵力布下的,那黑衣人既伤了他,又引我们入阵,怕是故意的。”
晏安瑭闻言,走到少年面前,伸手将他肩头的药粉按实了些,张生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开。
晏安瑭说道:“既然都是被那黑衣人算计,也算同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受伤——我也有责任。要不现在你先跟着我们吧,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阵里瞎闯强。”
少年愣了愣,对晏安瑭几人尚存防备,没料到他转变得这么快,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眉眼舒展时,竟比晨光下的山桃花还要亮眼,少年嗓音清越,说道:“好,那我就先跟各位一道,总好过饿死在这鬼地方。”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张生问道。
“我叫晏安瑭。这位是夏北辰。”晏安瑭勾着夏北辰的脖子把他押到张生面前。
夏北辰翻了个白眼,却没挣开。
晏安瑭接着说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的北辰。他最近心情不顺,说话不中听,其实人不错,你别跟他计较。”
张生抱拳一礼,笑意未达眼底,居然也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张是弓长张,生是生死的生。取这个名字,是盼望纵然临生死关头,亦能张弓而立,不坠青云志。”
晏安瑭目光微凝,似被“生死”二字轻轻刺了一下,却只颔首道:“好名字。”
他指了指远处还在探路的宋引泉,介绍道:“这是老宋。虽然跟我差不多大,但是从小就沉稳得像个小老头,我就一直喊他‘老’宋。哦对了,他名字唤作‘引泉’。”
宋引泉闻声回头,冲张生点了点头。
张生目光掠过宋引泉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剑,剑鞘古朴无纹,却隐隐透出寒铁淬火后的幽光,那绝非寻常兵刃所能有的沉敛气韵。
张生眸光微闪,忽而轻笑,道:“不逐人间风与浪,独向青山引泉长,倒是和这位兄台相契得紧。”
迷雾阵依旧没有消散的迹象,日影在灰蒙的天幕下凝住。“需尽快找到破阵之法。”晏安瑭眉头微蹙。
张生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晏安瑭便主动俯身将他背起,动作利落。
张生微怔,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双手虚扶在晏安瑭肩头,未真正借力,却也不再推拒。
宋引泉走在最前,剑锋所过之处,雾气微微散开,却又很快合拢。夏北辰则与晏安瑭和张生走在后面,时不时搭两句话。打探着他的底细。
“你师父是什么人?竟会在这望湖镇附近云游?” 夏北辰问道。
张生垂眸,声音轻淡,道:“我师父只是个普通的云游道人,机缘巧合遇到我,教了我一些粗浅的功夫,说我骨骼清奇,让我好好练。”
张生低头盯着夏北辰露出的一段细长脖颈,那一抹白皙之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一颗朱砂痣藏在衣领之下,像一点鲜红的血滴,悄然蛰伏于命运未启的封印之下。
张生喉结微动,似有所想,唇边勾起一丝谁也没察觉的浅淡弧度,随后又紧紧抿住。他目光悄然移开,接着说道:“我自小无父无母,备受欺凌,直到遇到师父,才算是有了自保的本事。师父走后,我又成了孤家寡人。”
这话落进晏安瑭耳里,他脚步微顿,心头微微发酸。这世间的孤苦人,竟这般多。
夏北辰继续追问:“你既跟着师父学过本事,可识得这阵法?”
张生摇了摇头,面有难色,低声道:“我在这阵里绕了好几天,只觉得走哪都是一样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四人在迷雾中又跋涉半日,仍是毫无线索,原地打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晏安瑭寻了块平整青石,小心放下张生,接着道:“此雾非同寻常,想必是有人专门设下的迷阵,如果想要破阵,还得先找到阵眼。”
“你说得对。可怎么才能找到阵眼呢?”夏北辰同意他的看法,可寻找阵眼谈何容易。
几人一筹莫展之时,张生忽然开口:“我有一计。”
“你能有什么计?你要是有计,怎么自己之前还会被困住?”夏北辰不予置信,不屑道。
晏安瑭从背后勾着夏北辰脖子,捂着他的嘴强迫他噤声:“北辰,你别捣乱。”接着,扭过头对张生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你且直说。”
夏北辰挣扎着挣脱晏安瑭的手,继续呛声道:“哼,我倒要听听,是何高见!”
张生却未看他,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看起来像是个古朴的铜镜。他一边拿着铜镜,一边继续说道:“我的办法其实简单,雾遇火则蒸腾而散,我们需要借助点火的力量。”
“怎么,你要放火烧山?这望湖镇和这望尘峰到处是水,这火一起,眼前的雾气不见得散,反倒有可能蒸发出更多水汽,反而加重这迷雾。到时候,我们更出不去。”夏北辰对张生的提议不以为然。
张生不理他,对着晏安瑭继续道:“我们不需要驱散所有的雾气,只要能驱散眼前雾气,即可不被迷惑。”
“可还有其他条件?”晏安瑭追问。正如夏北辰所说,如果张生的办法有用,他不可能自己此前被困时不用——除非,另有玄机。
“不错。”张生冲晏安瑭点头,说道,“万物相生相克,此法需要借助火灵。而我天生属水,无法借用此法。”
“原来如此。”晏安瑭道,他环视一圈,宋引泉与张生一样属于水系,夏北辰属金,只有他属火,那便由我来试试吧。”
“等等!可有危险?”宋引泉伸手拦住晏安瑭。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了。”张生对着晏安瑭说。
夏北辰心想,当然信不过你小子啊。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晏安瑭已轻按下宋引泉腕骨,语声沉静:“怕什么,如果有危险,你们不是会来救我吗。”说完,冲宋、夏二人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姑且一试。何况,就算张生搞什么幺蛾子,他们三人难道还制不住他吗。
宋引泉与北辰对视一眼,默默退开半步。
张生咬破指尖,将指尖鲜血滴在铜镜之上。血液缓缓融进铜镜之中,泛起幽蓝涟漪,镜面随即映出三簇跃动的蓝色火苗。张生右手二指在镜面一抹,火苗倏然腾起,竟移到了他的双指之上。幽蓝火焰在他指尖静静燃烧,既不灼人也不熄灭。
张生将火苗轻轻一引,那簇微光便如活物般飘向晏安瑭双眼——未触即融,化作一道温热印记。
晏安瑭瞳孔微缩,眸底掠过一缕幽蓝余焰,却未灼伤分毫。晏安瑭双目微红,眼前雾气竟如墨入清水般向两侧翻涌退散,视野所及,雾霭尽消,青石小径、歪斜松枝,甚至树皮皲裂的纹路皆纤毫毕现。
“有用有用!”晏安瑭激动道:“真有你的啊小张生!”他笑眼弯弯,猛拍了张生几下。
这几下都落在肩头,张生疼得“嘶”一声,却未躲开,回以一笑:“剩下的就靠你了。”
晏安瑭意识到自己拍得不是地方,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他轻吸一口气,凝神去看。只见雾气退处,在西南、东南、正南三处山岩缝隙间,隐约透出三道微弱却稳定的青光,彼此呼应。
“我看见了布阵器了,”晏安瑭指向三处青光,“破坏掉它们应该就可以了!”
宋引泉纵身掠出,剑光如电劈向东南岩隙;夏北辰足尖点地腾空而起,镇星剑直取西南;晏安瑭则凝神聚焰,掌心跃出赤色火流,灼灼扑向正南——三道青光应声震颤,光晕骤然崩裂,青芒如碎玉四溅,阵纹寸寸皲裂,发出琉璃折断般的清越声响。
山雾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