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墙上的电视机里正播放一则新闻。
[近日,我市破获一起特大拐卖人口案件,并救出……]
新闻主播的声音遥远飘忽,听不真切,周围很吵闹,路关山坐在铁皮凳上,任由往来走动的人群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旁边打开的房门内,哭泣声、安抚声、咒骂声,各种声音不断往外飘出,引来更多目光。
同情、怜悯、冷漠、揣测……各种复杂的情绪从周围人群中飘来,围绕在他身边,有人过来轻声安抚他,也有人递给他吃的喝的。
他统统无视,只眼神发直盯着正前方,看上去像吓傻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知道他是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一个人每一张嘴每一双眼睛都在窥探他、议论他。
“听说一整个村子就他因为天生痴傻还算干净。”
“那那些被拐进去的女人呢?”
“很多都……救出来的也都……唉,他妈妈也是被拐进去的,生他的时候难产,村里人也不送医院,最后大的没保住,小的是他爷爷直接用刀生生剥出来的。”
“这家人找女儿找了十几年,大儿子也是全力支持父母,真的,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还是个大学生,长得还那么漂亮。”
“这孩子也可怜,生下来就是个痴傻的,和他说话也不理人,有时候又自言自语的。”
“据说他有时候自言自语的,问他,说是跟妈妈说话。”
“嘶!别吓我!”
“我刚想给他吃的,他也没反应,所以不是吓得,是本来就这样?”
“对啊,唉,可怜的,他妈妈家那边也不愿意养他,看来是要送孤儿院了。”
“可怜啥啊?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这不仅仅是她的污点还要了她命,虽然是个孩子,唉……”
旁边房间内的谈话进行到尾声,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他害死了我女儿!还要我养他?!凭什么?!他和那群畜生流着同样的血,他也是畜生!畜生!都该死!”
“他们一家子都是坏种!坏种!都该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
“我闺女那么乖那么孝顺那么聪明!她明明都考上大学了!她还说冬天要去滑雪的!我都答应她了……我都答应她了啊!!呜呜呜呜……”
“他虽然无辜,但,我们真的不能接受他。”
“送孤儿院吧,我会定期给孤儿院打一笔钱直到他成年。”
“几位,孤儿院是绝对不行的,那个村子的人都死完了,没有人能照顾他了,你们就成了优先监护人,这样,我给你们提供了一份合法合规的方案……”
最后怎么解决的,路关山不清楚,那些声音从他耳朵边滑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不论是生活了八年的村子,还是这些陌生人,对他而言都没有差别。
房间里的人离开了,没有带走他,他们从旁边走过的时候路关山能清楚地感受到两道仇恨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在他眼里,其他人和物都是虚幻的,只有前方那个肚子剥开,内脏全都挂在外面的女人,才是真实的。
他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有问题,说妈妈不存在,可是妈妈真的存在,还一直一直都跟他在一起啊!
他的妈妈,从未离开过他,所以去哪都无所谓的,只要能和妈妈在一起就好了。哪怕,妈妈也恨他。
路关山静静地看着女人,女人的双眼充血,冰冷的恨意几乎化作实质,黑色的雾气在女人身边翻滚,双方对视的每一秒,路关山都能听到女人轻柔地诱哄。
“去死吧…去死吧…”
“跟妈妈走……来……来啊……”
路关山静静地看着,不说不动不哭不闹,好像一个仿真娃娃。
他一直没有反应,女人更显狰狞,她双脚离地缓缓飘过来。
随着双方距离拉进,女人的身形也在发生变幻,一忽儿是肚子豁开内脏肠子坠在肚皮外的女人,一忽儿又成了手拿大砍刀凶神恶煞的男人。
更近了,人也多了,女人、男人、老人、青壮年,甚至是小孩,因为变幻太快,有时候路关山能从那一副半透明的身体上看到好几个人重叠的影子。
耳边环绕的声音也庞杂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在喊着让他去死,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路关山眼睑下垂,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庞滴落到地面,本该坚实的地面水面般散开一圈圈波纹,以路关山为中心发散开去。
他把双腿蜷起,双手抱住膝盖,脑袋藏进胸膛和双腿之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明亮的大厅、走动的人群不知何消失了,黑暗一点点吞噬了整个空间,路关山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小肩膀一颤一颤的。
女人终于停止了变化,她恢复了最初的模样,染血的嘴角咧开,阴恻恻地笑着退入黑暗中。
周围的黑暗终于显露了真实的面目,一股股翻涌的黑雾蒸腾而起,有血色渲染其中,试探着接近埋头哭泣的路关山。
路关山缩成一团的小身体在这片无边的黑雾中如萤火之光,仿佛只要黑雾往前一扑就能把他彻底吞噬。
黑雾也是这么做的,它试探了几次发现路关山完全没有反应后,一点点围着猎物结成一个黑色的茧,一丝缝隙都不留,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叠上去,路关山的身影也一点点消失在黑色茧子中。
周围的黑雾往中间收拢,凝实。此处也显露出真实的样貌来,没有敞亮的大厅,也没有来往的人群,有的只是滴水的岩壁和挂在岩壁上的四根铁链。
这里,赫然就是那处窑洞。
此时,铁链悬挂的下方石台上一颗黑色的茧子立在上面,表面的黑雾还在有规律地流动着,茧子表面逐渐出现金属般的光泽,紧接着整个茧子从外往内挤压塌陷!
这简直就是个拍蒜神器,路关山就是那颗即将被拍碎的蒜。
然而,下一秒,变故陡生。
本该全力吞噬的黑色雾茧猛地爆散开来,它似乎想重新恢复成雾气逸散,可惜,先前为了吞噬路关山努力了那么久的成果显现出来了。
每一次逸散开一点都会重新收缩回去,于是,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黑雾逸散—收缩—逸散—收缩。
逃走——抓回去——逃走——抓回去。
直至黑雾维持不住茧子的形状,彻底崩散,路关山重新出现在茧子中心,动作还是那个动作,脑袋也没有抬起来。
但是那只抱着腿的手中攥着一条黑色的尾巴,长条状的黑雾被那只小手攥着甚至都不能用溃散来脱身,像一条被抓住七寸的蛇,在路关山手中扭动挣扎。
“抓住你了哦。”路关山缓缓抬头,那张脸上哪有一丝悲伤和眼泪,他笑得很开心,有一种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还挺会玩的,想要利用我的过往攻击我?祂没有告诉你,这一招没用吗?”
路关山一边说话,一边双手齐上,从黑雾中硬生生抽出一根红得发亮的细线,黑雾明明没有人类的五官,却发出了尖利的惨叫,死命挣扎想摆脱路关山的挟制。
“啊?不喜欢吗?那以后不要再拿别人的东西了哦。”路关山谆谆善诱,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态度。
角落里,虚弱地靠在一起的云行水、方茹和王婵三人简直目瞪口呆。
云行水:“对下情报,红裙、干尸、村民、幻境。”
方茹无力点头:“一样。”
王婵同样点头:“我也是。”
“所以。”云行水环顾一周,没看到应该看到的那个人:“王子成呢?”
回答他的不是方茹也不是王婵,而是——
“你是问,这个吗?”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就看到路关山手里扯着一根闪闪发光煞是好看的红丝线,丝线的尽头——是王子成青筋暴起的脖颈。
什么情况?
路关山看到三张同样震惊表情的脸,一本满足,还是活人逗起来更好玩。
他扯了一下手中的丝线,瘫倒在地的王子成喉间发出痛苦的气声。
“我是真的很好奇,他都当你面变身了,你居然还能相信这人还是你的同类?云行水,你脑子进水了吗?”
“你,真是路关山?”云行水的重点是这个。
“你猜?”丢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路关山就不再管他们,而是专注于从‘王子成’身上抽丝线。
随着他手中红丝线越来越多,拿在手中有点不好操作,路关山熟练地把丝线绕成一个球体,手法娴熟,像是做了无数次。
“你…逃…不掉…的…吾主…迟早…会…找到、你…”
路关山眉眼一凛,猛地一扯手中丝线,‘王子成’呃的一声,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我逃不逃得掉是我的事,你是没那个福气看到了。”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尚未长开的眉眼间满是冰寒杀意。
“你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现在,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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