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骁完全失去意识的同时,突然一下子又清醒——又换回来了。
沈骁从塌边起身。他低头看着榻上的人——他自己原来的身体躺在那里,肩膀缠着纱布,血迹正在从边缘渗出来,脸色比他昏迷前还白,嘴唇已经没了颜色。他站在榻边,没有动。他意识到自己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了飒飒在耳边说着话。
“飒飒。飒飒。”他拍着飒飒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他知道现在的飒飒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他自己的脸,此刻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不行,我们必须换回去。”他弯腰凑近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唇是冰的。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腕——他自己的手腕,但现在是她的手腕,脉搏在他指尖下几乎没有感觉。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她的嘴唇依然冰凉,她的心跳依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搏动着。
心跳速度不够,换不回去。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指节——那是他自己的手,此刻正被她的手指无力地垂握着,温热的血液正顺着那道裂开的伤口向外渗。那道箭伤是他自己的,——现在她在他的身体里替他感受着。那颗心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吃力地搏动着,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接近终点。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攥了一下——他恨不得把她从这具身体里拽出来。他甚至想——如果他能替她承受——他宁可自己躺在那里,宁可那支箭再穿一次、宁可那道刀伤再深一寸。这具身体本就是他自己的,凭什么让她替他疼、替他死。但她的心跳太慢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直了身体,然后他掀开帐帘冲了出去。他冲出帅帐的时候带翻了门口的刀架,铁器相撞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惊动了附近的卫兵。他站在帅帐门口,朝营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无法压住的东西:
“叫军医!立刻!把所有医官都叫来!”
卫兵愣了一下。他看到的是林姑娘——穿着襦裙、身形纤细的林姑娘——正站在帅帐门口,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朝他喊。那不是林姑娘会用的语气,那是他每天在议事时听到的、将军下令时才有的语气。
陆凛是第一个到的。他从营房方向快步跑过来,身后跟着周猛、刘武和两个校尉。他跑到帅帐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姑娘站在帐帘外,襦裙上沾着血迹——那是扶沈骁回营时沾上的——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但她的站姿不对。她站在那里的姿势比平时宽了一些,重心压得更低,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向帐内的方向。
“军医刚走不远,”沈骁的声音比平时急,但节奏和用词是他自己的,不是林飒飒会用的那种,“把人追回来。伤药不够,止血的、续命的、退烧的,全部拿来。纱布不够用,去伙房找干净的棉布,剪成条,煮沸晾干。热水现在就烧,一刻不能停。还有——”他转向陆凛,“把营里最好的军医都叫来。必须把飒飒救回来。”
陆凛站在帐帘外。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襦裙的林姑娘,却说着“必须把飒飒救回来”。每一个指令之间的停顿、转头时目光固定的角度、手指指向帐内时的幅度——全部是他在议事时见过无数次的,将军的习惯。他脑子里的某个齿轮转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走一条他还没完全确认但必须走的路:“……你是将军?”
“是。“沈骁说。
陆凛站在夜色里,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这张他认识了大半年的脸——林姑娘的脸,清秀,纤细,笑起来有一侧嘴角会先弯——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是沈骁的,目光是沈骁的,站在那里时的重心分布也是沈骁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重新定位,然后他抱拳,声音比之前更稳了:“末将遵命。”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远去。
周猛站在几步之外,他听到那句“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追问,没有确认,他只是看了一眼沈骁,然后转头朝营房方向喊了一声:“都起来!去伙房烧水!把所有的伤药都搬到帅帐来!”他转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话放进了他已经走完但需要重新确认其长度的路径中。
刘武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沈骁和帐内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转身跟着陆凛跑走了。
军医很快被追回来了。他跑进帅帐的时候还喘着气,手里多拎了一箱药。他走到榻边,看到那具身体躺在那里,左肩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洇透了一片,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得像一段正在向终点移动的路径。他伸手探了一下脉搏,又翻了一下眼皮,然后他转头看向沈骁——那个纤细的、穿着襦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榻边,一只手攥着袖口,目光落在他探脉的手上。
“情况不太好。”军医说,语气比刚才在帐外汇报时更直白,“箭伤深,失血过多。脉搏很弱,比刚才还弱。如果今晚体温持续下降,可能撑不过去。”他说完之后没有停,已经开始重新整理伤药和纱布,动作比之前更快,像是正在用速度补偿时间。
沈骁站在榻边。他听到了“可能撑不过去”这几个字。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榻上的人听的:“止血的药,先上。退烧的备用。热水什么时候好?”
“快了,”陆凛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已经在烧了。”
军医正在重新换药。他拆开纱布的时候,血又渗出来一些,他用新的纱布按上去,压住伤口,然后开始重新缝合那些缝线松动的位置。沈骁站在榻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军医的手上,他看着那些器械进入伤口、拿出来、沾着血放在托盘里,然后下一次再进去。他的手指握着她的手,她的体温还没有恢复,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还在——很慢,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周猛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放慢了,把水盆放在榻边,然后退了两步。他看了一眼榻上躺着的将军,又看了一眼榻边坐着的“林姑娘“,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然后他说了一句:“将军——”他叫的是沈骁,他看着的是林姑娘的身体,“有事就喊。我就在外面。”
“嗯。”沈骁没有回头。他点了点头。
周猛退了出去。帐帘落下之后,沈骁坐在榻沿,握着她的手。军医还在旁边处理伤口,换药、上药、重新包扎。水盆里的水从热变温,换了第二盆。沈骁一直没有松手。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自己的脸,闭着眼睛,嘴唇没有颜色——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飒飒,我都听见了。我们一起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