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林飒飒把沈骁扶上马,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沈骁趴在马背上,血沿着马鞍往下渗,把马腹一侧的毛染成深色。她没有骑马,怕颠簸会让那支断箭在伤口里移位。
到营门口的时候,陆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是今天下午刚回来的,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看了一眼马背上趴着的人——铠甲裂了口子,血从肩膀到肋下湿了半边,整个人趴在那里没有动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嘴里的第一句话是冲旁边的士兵喊的:“叫军医!快去!”然后他快步走到马前,看到林飒飒已经握着沈骁的手腕正把他从马背上往下带。他迅速接上,侧身背起沈骁送往帐内。
军医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药箱,看了一眼伤口——左肩的箭疮还在渗血,箭杆从前方透出,断口齐整,箭镞嵌在肩胛骨缝里,周围皮肉翻卷;右肋有一道刀伤,不深,但位置偏下,差一点就划到内脏。军医开口第一句话就压在喉咙里:“将军这伤……箭镞卡在骨头上了。”
林飒飒站在榻边,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案几边沿,没有再往前挤,把空间让给了军医。
军医开始处理伤口。先清理右肋的刀伤,然后处理左肩——他拿了一把细长的钳子,贴着箭杆往下探,手指按在伤口边缘,正在确认箭镞的角度。沈骁没有醒,但在钳子探到深处的时候,他的身体颤了一下,眉头猛地拧紧,嘴唇因为疼痛而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凸了起来。那是身体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对剧烈疼痛的本能反应——不是醒,是疼到连昏迷都压不住了。林飒飒看到他的肩膀在军医手下剧烈地抽动了一下,自己攥着衣摆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将军这箭要拔出来才能上药,但箭镞卡在骨头上,往外拔的时候可能会伤到筋骨——”
“拔。”陆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十分坚定。
军医没有再问。他握着箭杆往外抽的时候,沈骁的身体在榻上弓了起来,像是有一股力量从他的肩膀深处正在被强行拖出来。他仍然没有睁眼,但他的脖子向后仰起,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因为紧咬而泛白,整个人的脊背离开了榻面。血从伤口涌出来,军医的纱布按上去吸了一整卷,然后又换了一卷。
林飒飒站在案几边沿,看着军医的手在伤口上方悬停、动作、又悬停,看着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看着那些换下来的纱布一层一层叠在旁边,颜色从浅红变成深红又变成暗红。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坐下去,她靠着案几边沿撑住了自己。
箭镞取出来了。放在托盘里的时候上面还带着血和一小片骨屑。军医开始缝合伤口、上药、缠纱布,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左肩缠完的时候,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箭伤深,刀伤虽然不致命但流了不少血。今晚是关隘,如果能撑到明早体温不降,就没事了。若是今晚烧起来——”
他没有说完。林飒飒听到“今晚”两个字之后就没有再听后面的部分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刚才拔箭时他身体弓起的那个弧度已经彻底散了,他整个人平躺在那里,肩膀的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第一层,新换的纱布正在慢慢变红。
军医收拾了药箱走出去。陆凛在帐外低声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传来一两个词。帐内安静了片刻,脚步声陆陆续续退远了,帐帘落下。她走到榻边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榻沿,离他肩膀近的位置,腿碰到了他的手臂。她没有挪开,也没有继续靠近。
她看着这具她再熟悉不过的身体。那支箭是穿过他的左肩的,刀伤是划开他的右肋的——她看着那道渗血的纱布,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呼吸浅到他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撑开胸腔。她以前在电视里见过这种画面,在纪录片里见过,在论坛的帖子里读过——那些文字和镜头都隔着一层屏幕,数据是冷的,伤口的特写是像素组成的,血是后期调色过的红。
她从来没有闻过真正的血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脸色从健康的颜色褪成灰白的过程,更从来没有站在这种画面里用自己皮肤的感觉去确认那道伤口正在变冷的温度。她以前以为自己知道战争是什么,其实她不知道。那些视频和文字只是让她知道了战争有一个名字,但她不知道它的重量是具体到每一滴血用纱布按上去时渗出的速度上的。
她站在那道画面里,腿还在发软,但她没有走开。
眼泪落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是觉得眼眶模糊了,低头的时候才看到榻沿的被褥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伸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又落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哭声被压在了喉咙里。
她俯下身,贴着沈骁的耳边,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一定要醒来。醒来了我才会签婚书。我可不想做寡妇。”
泪从她的下颌滑落,滴在沈骁的枕边,渗进布料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她在他耳边伏了一会儿,感觉到他温热的、微弱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那段距离的最后一次确认。他还能呼吸,他还能存在。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扶着他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把头枕在手臂上,趴在榻沿,闭上了眼睛。
帐内变得静悄悄的,静到她能听到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低响。原先沈骁脸上还能看到皱眉的痕迹,现在已经没有了。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弱到难以探查,平静得像一具失去了生机的躯体,胸口的起伏几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