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唔齐 第1章 样衰

老怕生旺，少嫌死绝。阳刃逢生多恶死，有根煞旺定凶终。

生扶太过，印更旺而身终。阳生而阴死，阴死而阳生

————（摘自万公《看命口诀》）

六月天，阴晴脸

小凤从麻将馆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雨，他没有带伞。旁边士多店有卖一次性雨伞，但他输得精光只能强行赊账。

“老板，伞钱明天给你啊”他叼着烟，笑得有些贱。

“搞咩呀，衰仔”老板在背后骂骂咧咧，令他心情更加糟糕。

实在衰到贴地，这个月已经连输一十五场，场场精光。他不信邪，借了两万贵利来翻本，仍是血本无归。他怀疑人家抽老千，掀了桌子和看场子的闹了起来。对方人多，他被揍了。如果不是老大元朗赶来，今天估计要多躺躺。

小凤龇牙咧嘴，又把烟放进嘴里，抽了一口空烟。

元朗忍不住从他嘴里把烟抽出来“省省吧！”

小凤嘻皮笑脸，抢回烟又吸了口，元朗无奈教训他

“借高利贷很好玩么？你拿什么还？我看的那个鸡店还缺个鸭，你要不要去兼职打打工？”

“没问题啊老大，我可以卖前面，要不你介绍几个富婆给我，三七开啊，大不了你七我三。”

小凤揽住他的肩，笑得没心没肺，路过几个长腿妹妹，小凤故作潇洒吹了几声口哨，惹来几个白眼，胆大一点的便顺带骂他“痴线”

他也不生气，摸出烟盒里最后一杆烟点上，才忽然眉头一皱

“不过讲真，我也是想挣挣命，你知道的老大，我这人从小就没什么财运。正财偏财，妈的，搞咩衰咩？”

“没运还去赌。”

元朗用力拍了拍他脑袋，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衰仔，处处想要出头天，但是又傻又衰。他替他仔细打算过，劝小凤好好揾份工，但小凤固执的认为自己一定能混出个名堂。元朗总是罩着他，今次，他又要同贵利财讲讲。

六月底了，七月中便是小凤的生日，不出意外，他要衰到贴地了。输钱只是开始，根据以往情形，接下来便是万事不利。走路有摔、带货被坑就是吃个饭也可能吃到苍蝇蟑螂。

想到这里，元朗劝小凤“最近没事少出来晃，避避衰，要不找人算算？”

小凤不信邪“不是吧老大，我从来不算命的。”

小凤将烟头弹得老远，狠淬了口，唾沫星子溅到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弟波仔脸上。波仔是小凤新收的小弟，胖墩墩的，脖子挂住一圈肉，讲话细声细气毫无江湖气势。小凤对他只有两分满意，不过有小弟总好过无嘛。

小凤很体贴的替他擦了擦口水，波仔憨憨的笑了，讨好地说道

“大佬，阿公说得对，我都知有个算命的，很灵验的。”

小凤抬起手作势要打，波仔慌忙护住头“真的，我上月都有去算过，他话我很快交桃花运，跟着我就破处了。”

“白痴”小凤骂，又有点不甘，撑开伞大步走出便利店。忽然，从天落下一只巨物，元朗一把推过他，他跌倒水里，一次性雨伞破了好大一个洞，再一看，掉下来一只好大的烧鸭。

元朗忍俊不禁“天都劝你去做鸭。”

“我命由我不由天。”小凤气得狠狠拍水。

元朗一把拖起他，笑得合不拢嘴“不如去算算吧，说不定你就转运了。”

小凤气呼呼，也不搭话。他其实不是不信，但他好怕算命。波仔替他拣起伞，他拿住那把破伞，想了想才说

“如果明天再输，我就去算算。”

三人分手，小凤拿着破伞回家。他在广海路租了一间劏屋，很阔绰，有独立卫浴，整间劏屋足有150多尺，（注：大概15平左右），楼下店铺林立几方便。他穿过街巷，走过街铺，赊了份烧鸭饭跟着上了楼梯，经过三楼拐角时，看到楼下那个好乖的妹妹仔搭了凳子在门口念书。

“要不要吃烧鸭？”小凤笑眯眯拿着只烧鸭腿，努力表现出和善。

妹妹没有说话，黑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他。

小凤笑容挂不住，抓抓头又笑着说“你妈妈呢？”

妹妹还是没有说话，眼睛极缓的眨了眨，很轻的摇了摇头。小凤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咬住鸭腿上楼。

回到家中，狼吞虎咽的吃完，忽然发现没有烟，方才上楼也忘记赊一包，他很丧气的随便冲了凉便睡了。

是夜，他睡得极不安稳，一晚上都在发梦，一会儿觉得好冻，好似泡在凉水里；一会儿，又老是听到淅淅沥沥滴水的声音，好似人在哭。他给搅得烦躁不安，天麻麻白便醒了过来。

楼下街道也似清醒，汽车声、行人脚步声，街铺开门声，混杂着早餐茶点的食物香味，旺街的早晨便这样开始了。

小凤不想动，他极安心的听着各色声音，闻着空气中传来叉烧包的味道。他知道，楼对面的余记包铺开门了，也知道，街口的生记粥面多半也开始卖早餐了。

小凤熟悉这里，他在旺街长大，又在广海路住了好几年。他在这里极安心，但在这里他又极不安分。或许，改改运真的会发达呢！

上午十点，他给波仔拨了电话。下午四点过，他同波仔一起去了灯笼街。

“你他妈是不是耍我啊”

他们在一栋单元楼下抬头向上望，这里小凤常来，不是收数就是收坨地（注：收账、收保护费）。

他像元朗一样狠狠的拍着小弟波仔的头，大声喝骂“你讲找算命，来这里干嘛，找楼凤啊？”（注：个体性从业者）

小弟躲闪着，哭丧着脸、颈上的肥肉伴着他说话的声音一抖一抖。

“不是啊老大，真的是这里啊，上个月你让我来这里收数，那个人就在这里同人算命。”

“你收数收到咗？”

“没啊”波仔擦了擦鼻涕。

“那算你妈的命啊？”小凤气急而笑。

波仔好认真同他解释“那天我来收数，那个算命先生也在同一楼，他看到我就话我红鸾星动，不出三天便要交桃花运。真的几灵验，还未过三个小时我就。。。”

“是不是收数的那只鸡啊？”小凤问，波仔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瞬时，小凤觉得这趟简直白来。不过，来都来咗，就上去睇睇。

他们爬至4楼，有两个军装巡警正在盘查b号单位.

小凤最厌憎差佬，带着波仔也未多望，侧过身继续向上爬，爬至7楼，也是b号单位。

进屋企，室内燃着玫瑰味的熏香，摆满了绿植、鲜花和公仔。一个穿粉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正靠在窗边，仔仔细细的涂指甲。

干！小凤在心内暗骂，还说不是楼凤，不对，这是个公的。

小凤抓住波仔转身想走，那个人一眼望过来，好惊喜的叫起来。

“哎呀，好靓的哥哥仔！”

他扭扭捏捏的走过来，笑眯眯口花花“我叫Saim，哥哥仔要不要同你算算命啊，你这么靓，我给你打八折啊。”

抿抿嘴唇，小凤失笑“免了！”

Saim不死心，整个人靠到小凤身上“不收钱也可以啊，你同我拍拖啊！”

小凤两手举高，生怕碰住这个死玻璃“离我远点，我怕骚。”

Saim吃吃笑起来，手指搔痒般刮了刮小凤的鼻子“讨厌，话人家骚，人家骚不骚你咩知啊？

他笑得几开心，边笑边揽住小凤的腰，从腰往上摸，好似要检查检查胸肌，看看他够不够大只。不过，刚摸到肋骨那里，Saim惊讶起来。

“奇怪，怎么好似有法印”他喃喃自语，仰头看向小凤眉间印堂。

小凤被他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正想推开，却又忽然被他凝神盯住，一时心慌慌。

“喂，我警告你放手哈，对基佬我没耐心的。”

Saim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小凤放话，两手仔仔细细的揉捏肋骨，半分钟后，他正色说道

“靓仔，你印堂发黑，最近要小心哦？”

小凤还未答话，波仔已经好兴奋的点头“是呀是呀，老大，我就说灵验嘛。”

“灵个鬼，是人都知找算命肯定是衰啦。”

小凤不屑，他看出来了，这个死基佬根本就是在吹水（注：吹牛）。他无谓浪费时间，转头就走。

Saim叫住他“丁巳年戊申月戊午日壬子时日时相冲诸事不宜。”

小凤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Saim已经握住他虎口，看起了手相。

“我本来也不想管闲事的，又没钱拿。但我心好软，最不忍看靓仔落难。”

Saim絮絮叨叨，仔细翻看他手掌纹路，又话“你是77年生人，中元节那天，夜里12点整？”

小凤这才奇怪起来，除了熟悉的人，他不会对别人说起生日，也不喜欢过生日。但这个娘娘腔基佬却算得一字不差。他有些厌烦，抽出手掌吼道“算你妈啊”

Saim看他虚张声势，有些好笑“你又不给我钱，我当然不会算你妈。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印堂发黑，离死不远。”

“你讲咩啊！”小凤一把抓住Saim作势要打，波仔慌忙开劝。“老大，先听听他说什么啦？”

“哼！”小凤哼了一声，好似卖面子一般的放下Saim。“就听你说说什么鬼。”

Saim也不发怒，他是真觉得这个古惑仔有点傻，又傻又爱逞凶，好似自己真的很威一样。

他叹口气，拉低小凤，在自己的工作的台前坐下。

“呐，我真只是好心，我犯不着淌混水，你又不给我钱。”

“你看不起我啊！老子像没钱么？”小凤拍着桌子站起来。

Saim慌忙安抚“我知你有钱，是你不愿意算嘛。命我就不同你算了，我给你个辟邪符，能帮你挡多久我就不知了。”

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好，然后用毛笔沾了朱砂，在铜钱上画了符。

他将铜钱交给小凤，然后嘱咐他。

“喂，靓仔，这个贴身收好。没事的话呢，晚上最好少出门。”

小凤半信半疑，接过铜钱还未细看，Saim又给了他一个字条。

“呐，给你个救命的地方。有时间的话尽快去拜拜，那里有高人可以帮你。你八字即阴又邪，骨相也怪，还有啊。。”

说道这里，他忽然停顿。

“还有什么？”小凤问。

Saim极暧昧的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你需要一个精壮的男人，借阳啊……”

“你有病吧。”小凤恼羞成怒，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警察”

是刚刚楼下那两个差佬，波仔打开门，Saim的眼神又亮了，他抬起手肘撞了撞小凤“这个就好壮啊！”

小凤看过去，他说的是其中一个差佬。身材高大，精干利落，面具凛然隐有凶悍之气。如果不是穿着警服，小凤几乎以为他是那个堂口的兄弟，比自己还像个古惑仔。

小凤起身，预备要走，差佬喊住他。

“有一名女童失踪，有人报案说三天前曾见过女童在附近出现，你有没有见过该名女童。”

差佬把照片举到小凤面前，小凤根本没有细看。开玩笑，他又不是良好市民，警民合作自然不考虑。

他随便瞄了两眼，敷衍说到“没见过啊，阿sir，我好忙的。”

“忙着劈友么？（注：砍人）”另一个差佬晒笑。

小凤盯住他也笑“阿sir，不好乱讲啊，我们可都是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

他这样讲，差佬也不好多说，小凤拍拍那个好“壮”的警察

“阿sir，借过！”

那个差佬侧身，极冷淡的看他离去。

差佬名叫雷历绰号铁男，刚刚调任到旺街做军装巡警，今天第一次与同事出来例行巡查。

其实在4楼他已见过这个古惑仔，他的发色很令人注目。

当时他就想，是不是所有古惑仔都喜欢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发型，其实好蠢！如果真的劈友，好难逃脱。

他未阻他们离开，看他银灰色的头发从七楼拐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