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斯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乔之秒懂,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声:“我这不是稀奇么,你居然开窍了,还被人给拒了。”
在这个圈子里,饭局应酬,身边带个女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太们多半坐镇家中,出席这种场合的,要么是生意伙伴带来的红颜,要么是社交场上惯于逢场作戏的名媛。
可利斯言偏偏是个例外。无论什么局,他从不带女伴,独来独往,应酬完就走。
闲言碎语这东西,从来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凑在一起,嘴皮子一样刻薄。早有人暗地里嘀咕过,利斯言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快三十了,身边连个女秘书都没有?更有甚者,拿他弟弟利明轩说事,说利家二房怕不是风水出了问题,一个摆明了喜欢男人,另一个看着也不像直的。
这些话,谢乔之自然听过,但从没当真。他清楚,利斯言之所以清心寡欲,只是因为他要的东西比女人和金钱复杂得多。
谢乔之笑够了,继续挖料:“说说,是谁?”
利斯言耐心告罄,起身要走,谢乔之笑着打了个哈哈,又把人拦下喝了几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利斯言没有让司机送,自己拦了一辆车回渣甸山的屋宅。
车窗外的街灯光影一帧一帧掠过他的侧脸,他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只是在脑海里把今晚的画面倒回开头,从头放了一遍。
无论什么场合的应酬,他都会复盘。
这是他被动养成的习惯,从小跟着利仲恒出席应酬场合,利仲恒教过他一句话:“饭桌上说的话,有七成是废话,但剩下三成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将来找你算账。”
他学会的就是把这三成的信息过一遍,看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漏掉什么信号,有没有被人带了节奏而不自知。
但今晚有一处,他提到了她。
当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好在谢乔之后面再怎么灌他酒,他都没再吐一字。
他自认从没这么荒唐过。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今晚招待谢乔之一家,行程明确,加上已经快半夜了,按理说不会有谁打他的私人电话,除非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微微坐直,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来自内地苏城。
拨进来的人是谁,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
没多想,他接通了。
他先喂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耐心地喂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挂断,正准备再喂一声的时候,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细簌声。
猜到什么,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仔细分辨,果然听到了绵长的呼吸声。
尽管他没想明白她是怎么在睡着的情况下拨出了他的电话,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手机电量只剩三分之一,利斯言用粤语请司机开快一些。
抵家,开门,感应灯应声亮起。
利斯言径直进了书房,拉开抽屉,取出蓝牙耳机。降噪效果下,呼吸声更清晰了。
他低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那么冷清了。
他摘下手表,解开袖扣,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准备淋浴时,他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洗完出来,他重新戴上耳机,就听到了不同于呼吸的声音,似是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之后,跟着一声娇糯的哼唧。
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滞,脑子里浮起前几日见到的那双杏眼,水亮明媚。他忽然好奇,这双眼闭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的睡相又是什么样子。
换上睡衣,他躺进被褥里。灯灭了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细匀的呼吸声,像是她就睡在他身边。
他侧过头,伸手过去,指尖顺着另一个枕头,慢慢摩挲过去。
/
假期结束返校,池楹发现姚思怡变了。
以往两个人总是一起上下课,一起去食堂。可现在,姚思怡上课有人接,下课有人接,就差吃饭也有人喂了。
池楹好奇:“你不是有个高中谈的男朋友吗?”
“分了啊。”姚思怡语气轻巧。
“那这个……”
“新的。”
池楹感觉自己的认知有些崩裂:“你怎么做到的?”
她听姚思怡说过,十一假期要回老家和男朋友约会,结果假期一分手,就无缝谈了下一个。
姚思怡理所当然道:“只有这样才能转移失恋的痛啊,有个新的人在眼前晃,哪还有空去想前任?”
那是不是说,要把利斯言从脑海里剥除,只需要另一个人的进入就够了?
池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壁纸是她最新入的一个角色,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感觉,换了张,还是没感觉。
那些纸片人她天天对着,显然不顶用,效果约等于零。
没了姚思怡的陪伴,池楹只能独自去食堂。好在天气转凉,食堂推出了她最喜欢的砂锅系列,让她有了走出宿舍的动力。
“这里有人坐吗?”
池楹抬起头。
一个男大站在对面,托盘里也是一份砂锅。
她先四处看了看,眼下不是就餐高峰期,空座位多的是,就非得坐她对面?
“没有,你坐吧。”池楹起身,端着托盘就走。
这给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砂锅只吃了三分之一,但池楹没了胃口,她端着托盘走到泔水桶旁,砂锅边沿还很烫,她先伸手试了试,一下缩了回来。
想起包里应该有纸巾,她单手去翻找。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捏住砂锅边沿,把食物倒进泔水桶,再放进对应的回收箱里。
池楹愣了一下,转过头。
是个穿浅灰卫衣的高大男生。
她道了声谢谢。
“不用。”他擦了擦手,转身走了。
超市在学校侧门外走路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池楹拎着购物篮排队付款,余光里瞥见旁边的队伍往前挪了一个身位,接着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又是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又同时移开视线。
后来,两人一起走回了校园。
之后,他们偶尔在食堂碰见,在校园里不期而遇。
当他们看见对方便能自然地笑出来时,他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林知济,大二,工科。
自然也加上了她的V信。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少梦见利斯言了,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觉得,她愿意让另一个真实的人慢慢靠近,而不是第一反应就往后退。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突破。
只是某天,她和林知济并排走在校园小道上,她侧过头正要接他的话,他却低下头,轻轻地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池楹当场脑子空白了三秒。
“你在干什么?”
林知济说:“池楹,我喜欢你。”
池楹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对林知济没有心动,但也不厌恶,当下她对待两人的关系,更像是一根正在被小心拉直的线。
只是这根线突然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整个节奏都乱了。
她明明已经开始接纳他了。
快要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脚步,拐到一处有遮挡的角落,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利斯言的名字,正要拨过去,手指却顿住了。
通话记录里,居然有一条她毫无印象的通话。
她很快想起来那个早晨,凌若君打不通她电话,只好来敲她的酒店房门。她这才发现手机耗尽电池自动关机了,可明明睡前还剩大半格电。
此时,她更想不通,这个通话是怎么拨出去的。
通话时长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她盯着这串数字,头皮都麻了。
/
按照利家传统,要接手珺和,就必须从酒店基层做起。早年这项规定执行得极为严格,但时至今日,大多已流于形式。利斯言也不例外,他只在珺和酒店以大堂经理的职务实习了一个月就回港了。
此次他返回珺和广市店,是为了秋后算账。
酒店的会议室内,利斯言没坐,只把一份报表扔在长桌上,手指叩了两下:“三年了,每一任店总都说珺和在战略调整期,可调整来调整去,账面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长桌两侧的中高层都没吭声。
利斯言不急,抬手示意身后的财务总监上前:“账一笔一笔查,人一个一个过。谁做的,谁签的字,自己站出来,我不为难家里人。”
刚说完,手机随即震动。
他扫了一眼,是yingying打来的。
他立即停在原地,片刻后,他接通电话,朝财务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代为主持会议。
来到空置的房间,利斯言才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沉了下嗓音。
“我是利斯言,请问哪位?”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利先生,我是池楹,这个月初,我们在永乐街上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原来她叫池楹。
利斯言转瞬平和:“我记得,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有两件事,我想……咨询下,方便吗?”
似是想象到她艰难措辞的表情,他不禁嘴角勾了勾:“你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