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寄云正低头拨弄着地上的草,后颈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那是不适应广市的湿热天气导致的皮疹。
“何寄云,回了宿舍,你把军裤换下来给我。”
闻言,何寄云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池楹。
池楹解释:“我顺手买了个针线盒,你那条裤腰太大了,我帮你改小一点。天天用皮带勒着,你那皮疹估计更难受。”
没等她开口,池楹又转过头看向周宁和姚思怡:“你们俩呢?裤腰要不要也改一下?”
“我不用,我那条刚好。”
“我也不用,我巴不得裤腰再松点儿呢,这样吃撑了不用解扣子。”
池楹笑了笑,转回头看着何寄云:“那就你的给我吧,我吃完晚饭就给你弄。”
何寄云垂下眼,嗯了一声,又说了声谢谢。
“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我改的衣服?我一起弄了。”池楹又问。
“……有,等我回去找找。”
回到宿舍,何寄云抱了几件衣服过来,放在池楹桌角,动作有些局促:“……就这几件,真是麻烦你了。”
池楹拿起来粗略扫了一眼,一件白色短袖的袖口线头脱开了,一条黑色长裤的侧缝被勾破了一个小口子,还有一件睡衣的扣子松得快掉了。
池楹很快把最后几瓣柚子吃完,擦了手,拆开针线盒,抽出跟衣服颜色相近的线,穿好针,先把那件白短袖拿起来看了看。袖口的线头脱得不长,她沿着原本的锁边纹路一针一针地补回去,针脚匀称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姚思怡原本趴在床上刷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下来,搬了椅子坐到池楹旁边,托着腮看她缝衣服。
“看不出来啊,你针线活居然这么好!”尤其是看到近乎完美的修补效果,姚思怡更是惊讶不已。
连一向话少的周宁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客观评价了一句:“这针脚真不错,我妈都缝不了这么齐。”
池楹大方接下赞美:“那可不,要是我穿越到古代,进宫就给妃子们缝性感小肚兜,最后混个掌事姑姑当当,准保能活到最后一集。”
她换了一根线继续补那条黑裤子,她确实会做针线活,会得还不浅。BDJ娃衣的版型比真人衣物精细得多,缝份窄、布料小,容错率极低。练了几年,对付这些日常衣物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姚思怡被她逗得直笑:“那你还是别穿越了,留在社会主义阳光下给我们缝裤子吧。”
何寄云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原本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怕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怕那几件旧衣服被人打量,怕别人多问一句她家里的情况。但耳边只有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余光里是池楹低头认真缝补的动作。
她没再犹豫,也搬了椅子过来,加入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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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利氏集团。
电梯门一打开,利仲恒大步跨出。秘书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拦在前头:“利董,利生现在正在开线上会议,您要不先在休息室稍坐片刻,我去通知……”
“通知什么?”利仲恒突然回头,压得秘书面色一白,“我进自己儿子的办公室,还要得到你的允许?”
话刚落,他已经抬手推开了门,门板撞上墙面的阻尼器,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面色如常,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闯进来。他对着屏幕那端说了句“先这样”,手指轻点,关掉了麦克风与摄像头,而后合上笔电。
他站起来,绕过桌角看着利仲恒:“这么急,有什么事?”
利仲恒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盯着自己长子的眼神几乎能淬出火来:“你居然有脸问我?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
利斯言踱步到桌前,身体往后一靠,倚着桌沿,双手抱臂,姿态松弛,眼神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到底是谁不要脸?何子昇挪用基金会的资金,以资助为名诱骗在校女大学生,从大一到大三,前前后后十几个。难道这些都是我诬蔑他的?”
利仲恒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那些事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他才没法在明面上反驳。沉默了数秒,他最终还是厉声喝道:“再怎么样,阿昇也是你弟弟。”
利斯言呵笑一声:“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畜生,也配当我弟弟?”
利仲恒的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竟不知这话到底是骂何子昇还是在骂他。他攥着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转头看着利斯言,换了个方向:
“那些女学生家里条件差,拿钱办事,你情我愿的事,算什么诱骗?大不了多赔点钱,私了就是了。你非要把事情捅到台面上,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利家有什么好处?”
“谁说对利家有影响了?”利斯言站直了身体,他如今已高过父亲大半个头,利仲恒不得不仰起脸,才能对上这双冷沉的眼,“只要你不认,他就不能姓利。”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下来。
利仲恒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利斯言抬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我很忙,您自便。”
“站住。”利仲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那样疾言厉色,“你这次特意去广市,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沉默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说白了,你是对我有怨言?”
利斯言转过身来,片刻,他轻点了下头,没有否认。
“毕竟他干的那些脏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就知道,但你没管。”
已有老态的男人面色一僵。
“现在利家最大的麻烦,我已经替您解决掉了。舆论那边我压得住,董事会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利斯言顿了下,忽而换上客气到疏离的语气:“您要是马上退休,我想这件事会结束得更体面些。”
说完,利斯言没等回应,转身跨出了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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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永乐街某唐楼二层。
两百多呎的空间里,樟木与松节油的气味满室缠绕,台面玻璃罐里浸泡着祖母绿碎段,绒布托盘散落着断裂的玉簪。
利斯言手指探入深绿绒袋,勾出一条手链,放在钟师傅面前的托盘里。
钟师傅戴上白棉手套,拈起那串手链凑到灯下细看,不过两秒,那两道浓密眉毛便紧紧锁起,“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不仅扯断,还刮花。
“能修吗?”利斯言用普通话问。
钟师傅早年从内地来港,粤语不如国语沟通来得清楚。
“这种工艺要想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我尽力也到个八成新。”钟师傅摘下单边眼镜,抬头看着利斯言,“这手链若是有特殊意义,修修也无妨。若只是一件首饰,那我劝利生就算了,磨损成这样,毫无保值可言,戴着也不靓。”
有无特殊意义,这个还是得问当事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拨出电话。
第一通电话,利明轩没有接。
他耐心拨出第二通,其间,他目光穿过百叶窗未掩住的下半扇窗户,投向街边。
这条路上行人并不多,游客也很少,偶有私家车和双层巴士驶过,街角海味铺的伙计拉开另一侧的闸门,紧接着将面包车里的一箱箱干鲍鱼搬进室内。
第二通电话响到尾声,终于接通。
耳边传来利明轩刚睡醒的声音:“阿哥,做咩?”
“你条链,我搵人睇过……”利斯言话讲到一半,目光定在街对面的路牌下。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她拿着手机,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环顾四周,眉心轻轻蹙起,似是迷路。
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挡着斜照的日光,眯着眼望向他所在这栋唐楼的门牌号。
当下他想的不是她是否来香港旅游,也不是她为何独身一人出现这条市井旧街。
而是,她终究还是来到了他面前。
“阿哥?”利明轩又叫了他一声。
利斯言收回目光:“你確定要整呢條手鏈?就算只係整到八成都好?”(你确定要修这条手链?哪怕只能是修到八成。)
“就算修到八成,都好过佢继续断住。” (就算只能修到八成,也比它一直断着要好。)
得了确定答复,利斯言挂断电话,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人还在。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桌前。
“钟师傅,麻烦您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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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利斯言一级一级往下走,心绪反倒渐渐沉静下来,一个问题浮上来。
打招呼的话,他该叫她什么?
他知道她姓池,也听家人唤过她小楹,偏偏她的全名,他无从知晓。
那天办理入住登记,只用了池方伟和凌若君的身份证。
最佳答案未出,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长发披肩的女孩似是感应到什么,转过身来。
看到是他,她的眼睛先亮了一下,就好像有人在暗处划了根火柴,突然照亮了她来不及收敛的欢欣。
楹楹这两个字,此刻无端端地就浮上了利斯言的心头,轻巧里带着一点亲昵,无论是普通话还是粤语念出来,都莫名地熨帖。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楹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