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彰抱着厚厚一摞的文章冲进裴晏的书房。
裴晏正在看书,见陆时彰风风火火没有半分仪态的样子皱了皱眉。
“裴卿,你快看这个!”
裴晏头也没有抬。
陆时彰将一摞文章放在裴晏面前拍了拍,随便从里面拿出一张念道:“我给你读哈,什么圣天子忧民录...陛下听闻百姓患病,三日未眠,茶饭不思...我明明天天都睡得挺好,而在我天天在你家吃饭 ,你也知道我每天都吃很多跟饭桶一样——”
“陛下慎言。”裴晏打断道。
陆时彰继续读:“天子夜半惊醒,伏案垂泪...这不纯骗人的吗?”
“百姓爱看,无伤大雅。”
“这些老大人的写出来东西怎么都这么夸张?比营销号还离谱。”
裴晏问道:“营销号是什么?”
“额...”陆时彰想了想始终不知道这个东西放在古代应该怎么讲,“就是专门道听途说,搞些不入流的舆论轰动百姓而且效果还很好的职业。”
老臣们写的东西虽然夸张,但不得不说效果确实好。最近出去采买的下人回来都在说皇帝的好话,听得陆时彰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翻着那些文章发现一件事。这些文章更多实在提天子、提国家,而不是提陆昭,仿佛是故意把陆昭这个人淡化了。
陆时彰问道:“裴卿,你说那些老头为什么不夸我?”
裴晏淡淡道:“陛下有什么值得夸的地方吗?”
“......”
好有道理,陆时彰无法反驳。
面前的人突然不说话陷入了沉思,裴晏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太重,想了一下在这件事上陆昭也是并非一无是处,于是安慰道:“宁王殿下确实做的善事,但若无人统筹全局,再多的善意未必能成事。”
陆时彰愣了一下,随即发现系统突然出现提示:
【主线进度:2.0%】
涨了!!
陆时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强忍着激动努力维持表情。
虽然在裴晏的眼睛里陆时彰就像是突发恶疾。
他看着皇帝突然发亮的眼睛和强忍着不笑的嘴角微微蹙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与此同时。
宁王府。
宣旨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赐白银贰万两,绸缎百匹,以彰其劳。赐匾额‘宗藩砥柱’一方,悬于王府,昭示天下。
“望宁王益励忠诚,恤民隐而固邦本。钦此——”
太监念完,笑吟吟地将圣旨递了上去:“王爷,陛下说了,您这是为君分忧,替天行善。咱家给您道喜了。”
宁王双手接过,叩首道:“臣叩谢皇恩......”
赏赐的车辆装饰地极其显眼,绕了京城大半圈才浩浩荡荡进了宁王府,百姓们都知道了皇帝因为宁王办事得力而重赏。
等宣旨的队伍离开,院中安静下来后,宁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
他看着堆满院子的赏赐沉默许久。
旁边的幕僚低声道:“殿下。”
宁王忽然笑了:“真是好手段,本王出钱出力,最后成了是奉他陆昭的旨意办事。”
幕僚迟疑道:“会不是裴相...”
不是他还会有谁?
宁王陆祯冷哼一声。
不可能是陆昭,他若是有这样的脑子也不至于把朝廷折腾成现在这样。
那裴晏先前便来警告过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如今忽然又来了这么一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宁王紧紧握着手里的诏书,与一旁的幕僚低声说:“不知是裴晏依旧觉得时机没到还是说他有了别的想法,不管怎样本王都要去试探一番。”
————
陆时彰最近很快乐。
自从那天的主线进度变为2%后,莫名其妙地又涨到了2.5%。
他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正确的玩法。
不懂政治不要紧,有问题就去找裴晏,有方案还是找裴晏,只要跟着大腿紧紧抱住裴晏就不会出错。
没错,自己一定要抱住裴晏!
快乐没持续两天,宁王的奏折送来了。
“宁王请求见面义诊时期的部分商税?”陆时彰看着奏折觉得十分合理,“给他减免不就好了?裴卿何必问我的意见呢?”
裴晏扫了他一眼:“陛下果真觉得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人家花钱救人,给他减点税又能怎么样?”
裴晏把折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了新的奏折给陆时彰看:“这个呢?”
陆时彰认真看了好几遍,奏折上通篇写着义诊之事宁王不敢专断,请朝廷统一管理,并附上了所有大夫的名单。
“这个也没啥问题吧。”
裴晏不语,又递了个折子给他。
“宁王把采购转移给了我,这不是挺好的吗?”
“......”裴晏问,“陛下可知这三封折子为何是一起送来的?”
“为什么?一次没写下补充说明用的?”
裴晏彻底沉默了,他想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又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裴卿觉得这样不合适吗?别的不提,减税应该可以吧?”
“今日宁王可以因为行善而减税,明日其他皇亲是不是也可以?后日世家是不是也可以?”
裴晏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陆时彰见状连忙非常狗腿地去帮忙,将相爷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呼臣惶恐。
“裴卿说得对!那这件事应该怎么办?要不再赏他些东西好了?”
“......若陛下信得过微臣,这件事就交给微臣去办。”
太好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时彰喜笑颜开,说了句辛苦裴卿就跑开了,生怕自己再多看几眼让裴晏改变主意。
裴晏:“......”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裴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了。陆昭有时会说出一些连他都要思索片刻的方案 ,可与此同时这人连最简单的朝政都看不懂。真的是装的吗?怎么会有人把自己装得这样蠢?
裴晏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两人还年少,关系也还很好。陆昭总是那一批学生里第一个答出问题的。偷懒归偷懒,功课从不会落下,先帝不止一次夸他聪慧。
而如今的陆昭...人真的会短短十几天里就变成另一个样子吗?
第二天,一道旨意再次瞩目地进了宁王府,皇帝赞赏宁王仁德,再次赏了银子,却对减税之事只字未提。
宁王看过圣旨后十分确信,在陆昭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就是裴晏。
“本王新得了上好茶叶,请裴相前来品鉴。”
请帖送到相府时,裴晏正在看公文,孙管家将帖子放在桌上,说了句是宁王府上送来的,见裴晏没有拒绝也就离开了。
他只是个管家,主子想做什么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宁王没想到裴晏这么快就前来赴约了。
下人在湖心亭奉上新茶,茶香袅袅,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宁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进来陛下的一些行为倒是让本王觉得有些意外。”
“王爷何故在意陛下的变化。”
宁王心中的猜测又重了几分:“本王原以为那些主意都是裴相教的。”
“作为臣子,怎敢教陛下做事?”
听到裴晏否认,宁王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裴晏不会子啊这种事情上骗他,可若不是裴晏,陆昭最近的变化又该如何解释?
从前那个荒唐昏庸、沉迷享乐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参与朝政、又懂得利用朝廷的名义化解别人积攒的威望呢?
宁王转移了话题:“裴相似乎并不赞成本王此次的义诊。”
“微臣向来赞成救人。”
宁王笑意淡了些,果然还是因为这件事:“百姓生病重要有人救治,本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臣也从未阻止。”
宁王盯着面前这个清瘦俊秀的权臣,语气中有些不满:“那减税之事为何不可?”
裴晏语气平静:“今日因行善而减税,明日便可因功劳减税,后日世家豪族亦可效仿,法不可轻开,坏了规矩便再难立起来。”
宁王沉默片刻:“若日后...重要提前培养些人手。”
话刚出口,亭中顿时安静下来。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君臣,一些事情也不必说得明白。
裴晏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宁王:“若殿下有问鼎之心,便该把心思放在如何治理天下上,而非如何压过陛下一头。”
两人闲谈几句,表面上依旧宾主尽欢,知道裴晏借口还有公务离开后,宁王才黑着脸将茶水泼在地上。
幕僚从暗处走出:“王爷,裴晏是不是改了主意?”
宁王摇了摇头:“不,他一直没变,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说罢,宁王看着皇宫所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你去京营给本王带个口信,就说让他们最近安分一点,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准轻举妄动。
“还有,去查陆昭最近都在哪里、都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向本王说明。
“既然裴晏开始重新衡量我们之间的合作,那本王也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皇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