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先帝在位时,裴晏便听闻江南道官商勾结之风远胜于其他地方,即使他知道些大概,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朝中的局势渐渐安稳,皇帝的表现也算马马虎虎,陆时彰不像陆昭那样凡事必须时时刻刻地盯着,倒是让裴晏腾出了些精力去查这种事。
因此从相府出发时,他带的几个下人皆是亲自挑选的心腹。
这些人有的不会武,甚至连身手矫健都算不上,却个个擅长察言观色、打听消息,混进三教九流里套出点话更是拿手本领。
王顺便是其中之一。
也难怪陆时彰一觉醒来发现相府的下人们都不见了,天还未亮,裴晏便将这些心腹全部撒出去到周边打探,脚程快一些的甚至都已经到了裴晏原先的目的地桃李县。
王顺回来时正是刚吃过午饭的时候,他将打听来的消息和裴晏讲了一遍之后,又将县衙里偷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裴晏点点头。
事情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那县令能瞒着朝廷在松陵县安安稳稳做这么多年,就算他岳丈是当地富绅,他也不会是什么蠢人。册子十有**与张远的死有关,张秀才居然还以为自己捏着什么发财的门路。
裴晏端起茶抿了一口垂眸思索着,王顺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裴晏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话最多的人怎么现在格外安静?
从县衙回来后,裴晏便觉得陆时彰有些反常,午饭没吃几口,也不像往常那样挑三拣四。
他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想象出陆时彰蔫头耷脑地坐在窗边的模样。
半晌后,裴晏站了起来。
左右案子的事一时半会急不来,去看看陆时彰在胡想些什么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裴晏喜静,客栈有了多余的客房后,就将二楼东侧的几个房间都包了下来。掌柜的乐得碰见这种有钱的主顾,一日三餐全都做好了让小二送来,就连茶叶也都换了更好的。
陆时彰也因此被裴晏以身体好转无需旁人照顾赶了出去。
难道是因为这个?
这样想着,裴晏走到了陆时彰的房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里面忽然传出陆时彰的声音。
“怎么进度还是18...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裴晏一愣,不知道陆时彰在说些什么。
随后屋里又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虽然裴晏老婆也很好,但我还是想回家...公司应该已经把我开除了吧...”
裴晏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陆时彰的老婆了。
“哎...”
屋内又是重重的一声叹气。
前面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暂且不提,唯独一句想回家,裴晏听得真真切切。
自从陆时彰跟自己坦白身份之后就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如今听到这么一句,竟是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裴晏沉默片刻后还是敲了敲房门。
听到敲门声时,陆时彰正拄着下巴发呆,他被吓了一跳,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
“谁啊?”
“石青。”门外传来了裴晏的声音。
陆时彰有些慌张,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东西摆正,又胡乱地整了下衣服,确认了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刚经历过人生低谷之后才跑去开门。
裴晏站在门外,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啊...堂哥,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陆时彰有些强颜欢笑,自己刚管人家叫了老婆,然后正主就站在了面前,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当事人神色如常,像是没看到陆时彰的尴尬表情。
裴晏径直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王顺刚才跟我讲了他打听的消息,主簿的死与县令有关,张秀才手中有一个关键性的证据,他还以此来勒索县令。”
陆时彰有些诧异:“那他不是死定了?不过我看这个县令倒是不会下这种毒手的。”
“他不敢,有人会敢。”
“你说刘氏?”陆时彰摇了摇头,“那个女人虽然跋扈,但也不至于去杀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
裴晏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明显带着些无奈,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陆时彰分析这些事情有点多余,偏偏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陆时彰又习惯性地凡事都往好处想,这也并不是坏事。
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为好,裴晏在心里长叹一声,索性将话题揭了过去:“算了,我已经让王顺去盯着张秀才了。”
————
未时。
张秀才出了县衙时,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将那锭银子塞在怀里,时不时隔着衣服摸上一把,生怕银子长了翅膀飞走了。
五十两啊,这可是五十两!自己亲爹在县衙当了几十年的主簿,家里都没攒上五十两。
更何况还有前两天县令给自己的二百两呢。
走出没两步,张秀才就迎面碰上了刚才帮忙抬棺材的乡里乡亲,那几人见他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忍不住问道:“张秀才,你怎么才出来?外面大热天的,我们已经把你爹的棺材抬回家了,你看看啥时候准备下葬啊?”
张秀才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拍了拍脑门,露出一副懊恼模样,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哎呀!瞧我这记性!谢谢几位大哥,哎,我爹他好人没好报啊,做儿子的不孝啊。”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脸上却瞧不见有多伤心。
几个汉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其中一个摇了摇头,劝说另外的几人离开了。
在场的谁不知道张秀才的为人?多说也是无用。
待人走远,张秀才脸上的懊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摸摸胸口,里面硬邦邦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加上银票整整二百五十两。
如果不是自己爹死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更何况这还是开始,他手里还有能下金蛋的鸡。
想到这里,他连回家的心思都淡了几分,脚下一转就朝着城东走去。
城东有家万年青酒楼,这是松陵县里最豪华的馆子,平日里他连路过都不敢闻里面飘出来的菜香味,更何况进去吃饭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兜里揣着银子,腰杆子自然也就硬了起来。
刚一进门,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诶呦,张秀才,是来找人啊还是...”
张秀才从怀里掏出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来酒楼自然是来吃饭的,小二,把你们店里拿手的都端上来。瞧见没有?张爷我发达了!”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应着:“好嘞。”
烧鸡酱鸭,卤味拼盘,时蔬小炒,外加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张秀才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水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他觉得连日来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
小二上了最后一盘菜,见张秀才的模样厚着脸皮问道:“张老爷,怎么最近发财了?您这锭银子估计得有五十两吧。”
“行啊,你小子好眼力。”
小二恭维道:“这张老爷有福气啊。”
旁边桌的人见状也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的话,把那穿着一身孝衫的人捧得有些飘飘然。
“小二!酱牛肉女儿红!”
楼下来了客人,小二连忙过去招呼。
酒过三巡,张秀才的脸也红了。他本是个读书人,虽然四十岁才考上秀才,那也是个读书人,酒量还是稍微差一些。
旁边有人笑着说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张秀才前脚哭着喊冤,后脚就来喝酒吃肉了,看着也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别人家的爹呢。”
桌上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张秀才脸色一僵,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哎,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要过日子,我又何尝不是苦中作乐呢?”
说完,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旁边人又问道:“那你来吃饭怎么不带着你娘一起?”
“我娘...我娘她...哎,她说她吃不惯这个,我一会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些小炒。”
旁边又是一阵哄笑。
酒劲上头,张秀才也知道这些人是看不起自己的。
但是以后不一样了,以后自己有银子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于是他的话也越来越多:“你们懂什么?我爹活着的时候就知道骂我,现在死了不还是给我留下好东西了?”
有人好奇:“什么好东西?”
张秀才猛地闭上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片刻后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说出来吓死你们,那可是连县太爷都怕的东西。”
有人不信:“真的假的?吹牛吧?”
听到质疑声,张秀才有些不高兴,他拍了拍胸脯什么都没说,然后得意地笑了出来。
周围的人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在吹牛,角落里一个男人却将目光投了过来。
一直喝到很晚,酒楼打烊了才把早已满脸通红的张秀才送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脚下虚浮得像是踩在了云彩上。掌柜的在柜台后算账,见他出门了还特意喊了一声:“张老爷,以后常来啊。”
张秀才闻言哈哈大笑:“张老爷?哈哈哈哈哈,来!一定来!”
说完这话,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又扶着门框站稳。
张远死了,他儿子今日抬着棺材到了衙门的事情谁都知道,路人见了他都忍不住地摇摇头。
张秀才没有在意,他摸着自己硬邦邦的胸脯,虽然那锭银子用完了,可自己还有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