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外间安静下来,陆时彰才从里间走出来。
他看着裴晏桌子上摊开的折子皱眉道:“裴卿,这个桃李县怕是有问题吧。”
陆时彰在里面听得清楚,直冲冲地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就在裴晏身旁坐下。
“有没有问题陛下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裴晏头也没抬,又拿出那本折子翻了翻,语气平静地说道:“他们倒是好大的胆子。上个月也有类似的事情,岭南报匪患,剿匪的银子拨下去,匪患却凭空消失了。”
陆时彰听得头疼,按裴晏这个说法,桃李县的情况甚至都不能说是非常坏了。现在的政务大多还是在裴晏手中,裴晏如果知道,那应该也不像是会被蒙在鼓里。
那亏空的钱又会流进谁的口袋?
想到这里,陆时彰第三次提议道:“依我说,真不如我们去地方看看。”
裴晏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没想到陆时彰又绕回这个话题上了,他有些无奈:“方才已经说过了。”
“我也说过了啊,我是真想当个好皇帝。但是当好皇帝就要了解民情,不走进群众你怎么了解?”
“不行。”
陆时彰有些苦恼,逼宫剧情过去这么久了,主线进度依旧停在18%不动,这让他不得不急。可在皇宫里又没有那么多的新鲜事,不如出去碰碰运气。
万一这是系统让他开新地图的提示呢?
想到这里,陆时彰开口道:“你别总说不行不行的。”
裴晏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桃李县的事情你发现了,岭南的事情你也发现了,那你没发现的呢?”
裴晏将折子合上,看着陆时彰又拖着椅子向他这边凑了凑,像是有些嫌弃一样站起身来:“陛下想说什么?”
“嗐!我想说什么裴卿还能不知道?”陆时彰深吸一口气,“既然你知道下面的人在瞒着朝廷,也知道坐在高位的人看到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下面想让你看见的。你一直这样拦着我,那我和陆昭还有什么区别?
“陆昭坐在龙椅上,他被奸佞蒙蔽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换成我了,我总不能和他一样吧,如果一直在皇宫里看这些东西那我和他不就一样了吗?”
裴晏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最终没有再严厉拒绝,淡然道:“臣明白陛下的心思。但微服私访这种事事关重大,容臣再想想。”
当天晚上,裴晏思考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陆时彰说得没错,这个地方能瞒报,其他地方自然也能瞒报,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皇帝陷入危险之中。
见相爷松口的陆时彰自然是十分高兴,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收到了裴晏的告假通知。
陆时彰:“......”
陆时彰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他突然明白昨天裴晏那句“容臣再想想”是什么意思了。
搞半天是你自己去微服私访不带上我啊?
陆时彰表面上舍不得,口中说着“准了,裴卿一路小心”。心里却开始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下朝之后,裴晏照例被一群官员围住。裴大人虽说只是离开半个月,但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是要在离开前安排好。
陆时彰回到御书房后,想着那道紫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大殿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想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做梦。”
一旁的小泉子莫名打了个冷颤,他觉得陛下的这个笑容有点阴险。
果然,陆时彰朝他招了招手。
“小泉子。”
“奴才在。”小泉子连忙凑过去。
“你去打听一下相府车队出城走哪个门?”
小泉子:“??”
“还有行李多不多,都带了多少人,你去打听一下。”
小泉子:“我吗?”
————
陆时彰在裴晏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换好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悄悄地溜出了皇宫。
他让小泉子打探过了,相府一行人伪装成了在京城做生意的,听说江南的药材和丝绸品质上乘,所以裴晏这个做大东家的亲自去看看。
裴晏带的东西不多,马车只有两辆,上面大多装的是丝绸布匹和一些杂货。人手也不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陆时彰在心里不住地赞叹总管太监不愧是总管太监,小泉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的,竟然还真有门路。
他凭借着小泉子给的路线,提前半天出发,来到了京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镇上。
陆时彰待在路边的茶棚里,一边喝着粗茶一边盯着官道。
“这位客官,城里出来的?这是准备去哪啊?”
陆时彰高深莫测地憋出一句:“往去处去。”
他差点没憋住笑,在皇宫里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让他在古代说出一句可以像是绿林中人、逼格十足的话了。就是这话说出来有些中二。
更何况远离了那些宏伟华丽的建筑,似乎连空气都自由清新了不少。
店老板听了这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人家给钱喝茶了就是大爷,只当他是个怪人没有多想。
没过多久,陆时彰终于等到了裴晏的车队。
远处的官道上缓缓驶来两辆马车,规模不大,只有七八个随从打扮的人。
除了最前面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衣着也算得上华丽,其他人看上去都十分普通。如果不是陆时彰提前知道,怎么看都像是寻常的商队。
车队看起来也要要在茶棚停下,陆时彰立刻把剩下半碗茶一口灌进嘴里,丢下两块碎银子在桌上后就躲了起来。
万一裴晏在这里给他逮到了就前功尽弃了。
茶棚里的人大多去喂食马匹,陆时彰躲在一个歪脖子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他观察了半天,发现根本没有人盯着裴晏的那两辆马车。
想来也正常。
裴晏此次微服出行,马车中装的东西不过是一些用来掩饰身份的杂货,没有什么重要东西当然也不值得专门派人来看管。
陆时彰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他猫着腰从树后窜了出来,鬼鬼祟祟的样子活像是准备去偷鸡的黄鼠狼。也幸亏是众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陆时彰一路小跑到了最后那辆马车旁边,左右张望了一圈。
没人,很好。
随后陆时彰掀开车帘,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车厢里堆了些布匹和箱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货物,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了不少,也不算是特别闷热。
陆时彰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
陆时彰随手打开一个离自己最近的木箱,里面装着满满的布料。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点一点地将里面的布匹搬出箱子,没一会就将箱子掏空大半,然后又将掏出来的东西分开均匀地塞进其他的箱子里。
“抱歉抱歉,借用一下宝地。”
好在这些东西虽然多,却也是堆得松垮垮的,多塞一点或者塞紧一点也看不太出来。
折腾许久后,陆时彰终于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勉强能躺进去的位置。
完美!
他将自己的小包袱塞了进去,又试着躺了一下。虽然不太舒服,但将就一下也还行。
随后陆时彰重新把箱盖合上,只给自己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黑暗顿时笼罩下来,木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陆时彰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两个多月了,他终于要干大事了!
微服私访什么的,万一再能遇到什么武林高手、土匪山贼,他陆时彰一路平山灭岛多不潇洒。
想到这里,陆时彰忍不住在箱子里嘿嘿笑了两声。
马车外面传来脚步声。
陆时彰身子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马车和箱子传来:“都准备好了?”
陆时彰吓得连呼吸都要调成手动了,他蜷缩在箱子里,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好在裴晏的声音只停留了一会。
随着车夫应了一句,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木箱也跟着一起晃动。
陆时彰躺在里面先是紧张,随后又忍不住裂开嘴角。
嘿嘿,裴晏,你说不带我可不代表我没有办法去。
一开始的陆时彰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躺在木箱里,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到了江南道之后如何大显身手,实在不行还可以破个奇案。
要是能再抓上几个贪官...然后自己表明身份狠狠打贪官的脸...
想必主线进度会蹭蹭上涨。
然而过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就笑不出来了。
箱子里闷热异常还十分狭窄。马车每颠一下,他的脑袋就跟着撞一下木板。
“咕——”
偏偏肚子又不争气。
陆时彰叹了口气,在狭窄的木箱里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晕车还是饿昏了头,箱子里的空气似乎也是越来越闷。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到了御膳房做的雪藕玉露糕还放在桌子上没有吃完。
悲从中来。
早知道就先吃顿好的再来了。
这是陆时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