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稚,是个女孩,本该是个公主。
但她生母云妃是个从宫女爬上来的妃子,早年间在民间吃够了苦头,一朝受宠得了权势,便再也不许自己回到那烂泥一样的贫苦里。
沈稚之前,云妃曾有过一个皇子,但那时她虽见过民间的人心险恶,却还没能学会识破后宫诡谲的伎俩,所以满怀了她所有期待的孩子死在了三岁。
是意外。
这是对外的说辞。
实际是毒杀。
后来云妃这样告诉沈稚。
凶手的权势比她大,所以可以杀了她的孩子又让她乖乖把这份怨和恨都闷在嘴里咽回去。
过后许多年云妃没有过孩子了,她的权势不够大,等到她觉得,她的权势大的让她能够护好她的孩子了,她才生了下沈稚。
虽然是个女孩,但是云妃同样爱着她,就像爱着她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岁的稚子。
生在皇室,只是公主的权力是不够多的,因为它来自她的父亲,母亲或者兄弟。
云妃一直认为,对女儿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去拥有更多的,只属于自己的权力!
这天下还有什么权利,是比得上那一张龙椅的呢?
所以夏朝皇宫里,没有叫沈稚的公主,只有叫沈稚的皇子。
那时先皇老迈,对朝堂的掌控早已力不从心,后宫又已然尽在云妃掌控之中,随着仅存的三皇子瘸了腿,五皇子痴傻,六皇子谋逆不成自尽而死之后,年仅十五方才束发的沈稚顺理成章的得立储君,并于当太子的第三年登基。
能在这样吃人都不见血的后宫瞒天过海,扶持自己的女儿登上皇位,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这位让穿越来的沈稚都大呼牛逼的云妃却因沉疴旧疾和劳累,死在了沈稚及冠那年。
也是同一年,沈稚开始爱上了饮酒。
区别于云妃想要的权利,沈稚更想要的是自由。
她被模糊了性别长大,云妃怕她年纪太小藏不住事,一直告诉她她是男子,身边伺候的都是云妃足够信赖的人,为了保守秘密,甚至没有按照其他皇子那般安排年龄相仿的内侍或者宫娥陪伴。
直到初来葵水,沈稚以为自己蔺患重病,云妃才给她耐心解释,她实为女子之身。
沈稚不懂,沈稚茫然。
那时云妃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叫她小名,语气有些沉:“长安,这世间,主宰天下的,领兵打仗的,为官作宰的,都是男子,所以有权有势的,也都是男子。”
“这天下是男子的天下,所以女子活路就少了,太多女子再聪明博学,想要有权有势,也只能成为男子的附庸,或是妻子,女人,或是女儿。”
“权势啊,是这世间最最好的东西,阿娘希望长安有,但阿娘不想小长安去做谁的附庸,没有的话阿娘给你,偷来抢来骗来都可以,阿娘都要给你,阿娘要让阿娘的小长安啊,做这天底下第一有权势的人!”
阿娘说权势是好东西,沈稚信。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等她得到了母亲梦寐以求的权势,这权势也彻底困住了她。
阿娘一走,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荒废朝政,沉迷享乐,挥金如土,喜怒无常,“好色成性”……在云妃离世的第三年,沈稚放纵自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
沈稚难受的又捏住了眉心,心里已经开始狂骂了原主一百零八遍!
谢邀,人在夏朝,刚穿越,已经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了。
哈哈哈,我要不还是直接躺平等死吧。
“陛下?”
等沈稚许久却没动静的德公公试探性的唤了声,心中不免担心。
皇帝其实算不上是个安静的性子,醒来除了喊头疼,就没怎么说话,海公公实在担心是不是还有什么毛病,御医都没看出来。
沈稚叹了口气:算了要不我再救一下,我好像还能活一活?
她撑着床起来,德公公立马上前一步递出手臂准备给她搀着。
沈稚摆摆手开口:“除了皇后,你们都先下去。”
德公公惊诧,正欲劝阻:“陛下……”
沈稚扫过去一个眼神看他,并不严肃,只是没什么表情。
德公公便不动了,转口道:“咱就在门口候着。”
说完转身,只是路过皇后时,停下脚步,冷着声音低声提醒了一句:“皇后娘娘三思,将军府众人尚且安好。”
这是一句威胁。
林清晏冷冷回视他,交握于腹前的手用了力,可挺直的脖子终究还是低了低。
随着殿门缓缓打开又关上,沈稚起身,强压着头疼,顺手抄起一盏燃烧着的蜡烛,往旁边书案走去。
首先要处理的烂摊子,就是晕倒前……哦应该说原主生前这一桩。
但原主到底是生是死呢?
沈稚不知道,现下也没那许多精力去想了。
她找到夏朝的舆图,抽出来缓缓打开,边努力回忆起争执的原因。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这个时代的背景。
夏朝,历史书没有的一个架空朝代,和现在的沈稚了解的历史说不相关却也相关。
元以前,这个世界和沈稚当牛马的世界发展轨迹完全相同,但是历史的拐点出现在元末。
站在后世回顾历史,上下五千年传承而来的华夏文明如一条既定流向的河流,在对应的节点发生了必然发生的事,流到你我面前,就已然是那般模样的河了。
但是抽离出来作为旁观者去看,谁又知道这样的河有多少条?又是否在无数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拐弯奔向了未知的前方。
眼前情况便是如此了。
因为没有明太祖朱元璋的出现,另一个人站了出来,起义造反驱逐外族,再建了汉家天下,诸多礼仪皆循汉制。
断断续续又是三五百年,朝代几番更迭,才有了如今的夏。
这期间,有过战争纷乱,也有过百年盛世太平,却再未发生外族入主中原这样的耻辱。
但是边境大大小小的冲突始终未曾停歇。
去岁秋日,北边苍勒又来扰边,声势浩大,连下北方数十座城池,战报跑死了三匹马才传到长安,满朝哗然,毕竟大夏已有数十年未曾经历如此大的战役。
也是此时,三年来一直以需为太后服丧不宜操办婚事为由,迟迟不愿迎林清晏入宫的沈稚才松了口。
林清晏入宫当晚,林振虎接下圣旨,领兵出征。
林家是世代从军,林振虎戍边之时就曾多次与仓勒交手,此番作为主帅,迎击老对手,初一交战便连夺回三城。
喜报入京,满朝文武心安之余,甚至生出一种“外族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全然忘记战事初起时,问遍朝堂,无一人敢请缨作战。
但这场仗并没有众人众人想的那么顺利,时过半年,边城已夺回七座,战事却开始陷入了僵滞。
夏军和外族你来我往,却是有输有赢,据传是苍勒换了主帅,专克林振虎的军事战略,也有传林振虎居功自傲,故意拖延,恐有不臣之心。
催促着要钱要粮的折子连送三回入京,如泥沉大海。
有人请命换帅,有人请先送粮草,也有人称当先下旨召回林振虎问罪。
原主沈稚看的头疼,扔了折子跑到她后宫的闲云殿大醉三日,刚醒酒就听得德公公来传,皇后已在寝殿外等了一夜。
原主本不想见她,不过是些求情表忠心的戏码,坐在这个椅子上,这种事见多了就没什么意思的。
但是想到她那个皇后向来看似云淡风清,温婉娴静,不知道求起人来,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于是原主还是召人进来了。
怕她落不下面子,原主自认为贴心的清空了殿里的人。
但是林清晏没有求她,她只俯身下拜,称近来忧思家人,请陛下允她接家中亲眷入宫相伴以解思念之苦。
从策略上来说,这是安帝王心的一步好棋。
将军府亲眷,上至林振虎六七十的母亲,下至今年才两岁的幼孙。
林振虎胆敢有异心,就是亲手送妻儿老小入黄泉。
但是偏偏这就触及了原主孤家寡人的伤口。
她笑了,起身弯腰凑了她的皇后面前。
恶魔低语。
原主成功看见了她想看的,林清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的恐惧和震惊。
毕竟哪个正常人能想到坐在龙椅上的,会是这样一个疯子?
随着原主边说着边越靠越近,林清晏终于难忍惊骇的将人一把推开。
结果就是原主头撞御案,昏死了过去。
这叫个什么事啊……
这皇帝是真的有病啊!!!
这不是骂人,沈稚充分怀疑原主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
空有权势而无野心,日夜提心吊胆担心身份败露却再无人可诉心事……
哪个正常人遭得住啊……
看似在研究舆图的沈稚实际在走神,再多的情绪也无法解决问题,眼下的问题是,此局何解?